7月制造业PMI 49.2。五个月来,这条线第一次掉到了50以下。同一份统计月报里还躺着另一个数字:上半年电子行业利润同比涨了96.9%;集成电路制造,2579.5%。这两个数字告诉我们:中国经济正在以不同的速度运行,上半身在加速,下半身在减速。
先看PMI分项
消费品制造业PMI,6月还在50.2,7月直接砸到了47.8。一个月跌掉2.4个百分点。非制造业PMI 49.0,综合PMI49.3。三大指数同步回落。这并非哪个行业的季节性波动,而是老百姓在收紧开支。高技术制造业PMI 53.3,继续站在扩张区间里。装备制造业51.4,也没问题。裂口在4个百分点以上,而且趋势在走阔。我翻了一下近几个月的PMI分项变化。高技术板块从2024年下半年开始,几乎没有掉过链子。AI算力订单在往上堆,每一次北美四大云服务商下单买GPU,国内的光模块、存储芯片、服务器组装线就多排一个班次。
利润数据裂得更厉害
电子行业单一贡献了工业利润增量的近一半,8.5个百分点。集成电路制造利润暴增2579.5%,计算机整机+689.3%,光纤+410.4%,电子专用材料+209.7%。汽车制造业利润跌了19.5%。钢铁-25%,水泥玻璃-47.8%。“一半海水一半火焰”都形容不来了。同一个身体,上半身在煮开水,下半身在结冰。就业数据是这道裂缝最残忍的尺度。制造业PMI从业人员指数48.5,小企业PMI 48.2仍在收缩——小企业是吸纳就业最大的池子,这个池子已经持续萎缩了。16-24岁青年失业率5月在15.6%,高盛、花旗、巴克莱三家外资大行的判断惊人一致:7-8月毕业季还会更高。清华李稻葵团队估算,广义失业率约10.2%,长期受挫劳动者约2400万,其中1300万在16-24岁这个年龄段。花旗出了一份报告,测算AI可能冲击中国7030万个岗位。不仅限于流水线工人(那个过程十年前就开始了),而是初级白领、基础程序员、数据标注员、客服。这些恰恰是过去十年高校扩产后“知识青年”的主要就业出口。
看到问题在哪了吗
高技能岗位在创造,增量是十万级的。低技能岗位在消失,但减量是千万级的。两个方向的速度不对等。而且高技能岗需要的人,跟失去低技能岗的人,是两拨完全不重叠的人群。你不可能把一个月嫂培训三个月变成芯片封装工程师。日本在1990年代走过类似的路。《广场协议》之后日元大幅升值,日本经济裂成了两半。一半是丰田、索尼、日立,全球最具竞争力的出口制造业,MITI产业政策喂出来的猛兽。另一半是零售、餐饮、金融,庞大的国内服务业,地方政府和监管壁垒层层保护,效率极其低下,据学者1993年估算,价格比国际水平高出50%。出口越强→顺差越大→日元越升值→制造业外迁越急→内需越弱。日本人后来给了这个过程一个词:kūdōka,“空洞化”。花了三十年还没走出来。但中国的K型跟日本的有一个根本区别。日本的国内服务业是被监管保护着免于竞争,中国的问题反过来了,是需求不够。能花钱的老百姓对未来没信心。Q1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实际增速4.0%,比GDP增速慢了0.7个百分点。增长的果实没以工资的形式落到居民手里,以利润的形式留在了企业报表上。
另一个区别更关键
日本1990年代的上臂,出口制造业,集中在汽车和消费电子,技术代际迭代速度有限。中国2026年的上臂是AI、算力、大模型、碳化硅、固态电池,技术迭代速度比日本当年快得多。上半年高新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3.3%,工业机器人产量增长28.1%,集成电路出口暴增90%。这意味着上臂比日本当年更长、更陡。但也意味着上下臂的撕裂速度比日本更快。AI的效率是真实的,AI创造的价值也是真实的。但AI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让传统就业过时,而被替代的人,一时半会进不了AI创造的新岗位。不是AI不好。是它的效率收益和就业代价落在了两拨完全不同的人身上:获益的人在买股票,受损的人在找下一份工作。前 10% 家庭持有约 68% 的国民财富,财产性收入基尼系数超过 0.7。这意味着财富不平等程度远高于收入不平等。World Inequality Report 2026而高收入群体的边际消费倾向是最低的,他们有钱但不怎么花。与此同时,消费的主力,中等收入和低收入群体,在缩减可选消费。上半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1.3%,这是有钱不花和没钱可花叠加的结果。
央行的位置最难受
它必须维持适度宽松。但要降息,银行净息差1.40%已经是历史最低,再降就是压银行利润。要降准,效果有限,银行不缺流动性,缺的是敢借钱的企业和个人。对AI企业来说,它们不缺钱。对传统制造企业来说,利率降50个基点也改变不了订单在萎缩的事实。货币政策能调节总量,调节不了结构。而现在的问题是结构性的。
财政部的牌多一些
全年1.3万亿特别国债、4.4万亿地方专项债、8000亿政策性金融工具,上半年政府支出仅增长1.5%。下半年还有约2万亿的增量空间。政治局7月30日会议要求“加快财政支出和债券资金使用进度”,“及时谋划出台务实管用的增量政策”。关键不在钱多少,在钱往哪花。如果这2万亿还是花在基建和算力网络,那是给上臂再加一把力。如果花在直接向居民转移支付、公共服务、就业培训、社会保障,那是试图把下臂拉起来。这是两种完全不同方向的“逆周期调节”。
分配,分配,分配高技术制造业和消费品制造业之间的裂口在逐月拉大,而且没有看到任何拐点。PMI跌破荣枯线并不可怕,经济周期从来都是上上下下。可怕的是上下两半在朝相反的方向走,而且趋势在加速。能缝合这道裂缝的,不是更快的增长,而是更有效的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