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级金融男最爱的户外品牌，为了让你别退货号称要「代表地球」收运费？

2026年3月30日，被《财富》杂志评作「地球上最酷的公司」的顶级户外品牌Patagonia宣布，其天猫旗舰店将从4月份开始向消费者征收「地球使用费」。

用品牌的话说，就是“每一笔订单将单独收取包装及物流费用”；换句熟悉的话说，就是“不包邮”了，运费15元起步。如果不退货，这笔钱将自动退还给你；如果退货，对不起，这钱就替你捐给地球了。

“我们邀请您，在点击'购买'之前，请三思；在点击'退货'之前，也请三思。”

结果评论区却炸开了锅：“作为一个商业品牌，你凭什么代表地球收费？”

比起Patagonia这个拗口的品牌名，或许我们都更熟悉“摇粒绒”这种面料，毕竟在秋冬的街头，随处可见毛茸茸的“泰迪成精”。

1981年，一家美国户外品牌推出了第一款摇粒绒抓绒衣Synchilla Fleece，比棉花更轻，比羊毛更暖，后来这种面料风靡全球，优衣库靠它赚了个盆满钵满，冲锋衣“三明治穿法”也由此而来。这家品牌，就是Patagonia。

不过，优衣库的摇粒绒卖100多，Patagonia的摇粒绒卖1000多。它既是户外运动者的心头好，也是华尔街投行精英的“松弛感制服”，同时常常和始祖鸟、lululemon并称“中产三宝”。

没想到，继始祖鸟在喜马拉雅放烟花炸山、lululemon被创始人炮轰“五宗罪”后，这次轮到Patagonia站上风口浪尖了。

今年3月30日，Patagonia在国内的社交媒体上全方位宣布，其天猫旗舰店将从4月份开始，向消费者征收「地球使用费」。

说白了，这则新规的本质就是，咱以后网购不包邮了，首件运费15元，多买一件再加5元。

但也有一些微妙的差别：传统的“不包邮”，花了就是花了；这里的“不包邮”，更接近一种“押金”——如果不退货，这笔钱将自动原路返还给你；如果退货，对不起，这钱就替你捐给地球了。

当然，鉴于它家一直没有买官方的“运费险”，所以想退货，除了没收押金之外，你还得老老实实给物流公司交一笔运费。

不包邮也就算了，Prada之前卖八千多的黄铜别针也不包邮；那为什么不叫“运费”，偏要叫“地球使用费”？

按照Patagonia的解释，如今网购中过于理所当然的“买买买、退退退”，背后是反复运输与包装带来的环境成本，收这笔钱，就是为了抑制退货、甚至抑制购买，从而减少由此产生的碳排放量。

同时，这些未被退还的运费，最终也不是进了品牌的口袋，而会全额捐赠给北京SEE基金会的“1%地球税”项目，用于支持环保行动，从而弥补整个过程中对地球造成的破坏。SEE全名北京市企业家环保基金会，是一家打造企业家、环保公益组织、公众共同参与的社会化保护平台。

因此，这则公告的名字叫做：“退货无理由，地球有代价。”

然而，评论区却并不买账。

最核心的质疑是：“这是在拿消费者的钱，买自己的名声吗？”

要理解这笔“地球使用费”为何引起如此大的舆论风波，得先回到“地球税”这个说法的起源。

1985年，Patagonia正式承诺将销售额的1%捐给环保组织。注意，这里是销售额，不是利润——这意味着即使公司亏损，这笔钱也必须照付。创始人Yvon Chouinard的原话是：“这是做生意的成本。这是在为我们作为污染者、为我们使用不可再生资源而向自己征税。”

2002年，他还和Blue Ribbon Flies创始人Craig Mathews共同创立了「1%地球税（1% for the Planet）」联盟，将这个理念推向行业。如今，这个网络已覆盖90多个国家、超过3000家企业。2025财年，Patagonia通过这项承诺捐出1470万美元（人民币约1亿元）。

也就是说，“地球税”的初衷是，企业主动向自己征税，环保成本由企业承担。但“地球使用费”的逻辑，则是另一回事。

消费者预付运费，确认收货后退还，退货则扣除，剩余部分捐给SEE基金会。捐款的受赠方是明确的，资金去向也有据可查——SEE基金会是国内头部的企业家环保公益组织，这部分没有大问题。

但问题在于，资金的来源，是消费者的钱，不是企业的钱。

这就好像比一家餐厅宣布“所有顾客小费将全额捐给慈善机构”，和餐厅自己拿出利润捐款，在道德意义上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前者餐厅的成本没有增加，捐款来自顾客，但名声却归餐厅。

据中新经纬报道，Patagonia工作人员解释，施行该政策的原因之一是线上旗舰店存在部分顾客利用退货政策“穿一两天就退换”的情况。国内仓库人员有限，无法对每一件退货商品进行逐一检查，给其他顾客和店铺带来困扰。

可见，不止于环保，成本高昂和人力短缺也是推出“地球使用费”的重要原因。

“以地球的名义，商家转移了物流和运营成本，同时获得了环保美誉，甚至可能以捐款为由获得税务抵扣，怎么算都不亏。”

另一个质疑是，为什么只有中国大陆消费者需要付这笔钱？

如果这套逻辑在全球统一执行，争议或许小得多，但它目前只在中国大陆推行。

目前，美国虽然需要收取7美元的邮寄退货运费，但如果选择将退货金额换成品牌积分、或线下退货，就可以免除这7美元；英国、澳大利亚、欧洲大陆均为完全免费退货，更别提为可能的退货提前收取“押金”。

与此同时，中国大陆的定价在全球主要市场中属于最高之列。一款女士速干T恤，美国官网售价59美元（约合人民币405元），天猫旗舰店售价499元；Torrentshell冲锋衣美国售价189美元（约合人民币1300元），国内售价1599元。综合来看，中国大陆定价相较美国溢价约22%至23%，中国代理商将此解释为进口关税与增值税差异。

此外，官方通知中还有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我们避免用打折来激励大家下单。”但相较之下，美国官网打折季可低至五折。

也就是说，中国大陆的消费者在已经支付更高价格的前提下，却被要求额外承担“地球的代价”。

图源：潮生TIDE

其中，退货率高，是推出“地球使用费”最显眼的理由。

据官方通知中援引的数据，中国大陆电商女装退货率高达65%-80%，远超欧美平均水平，来回运输本身就是巨大的碳排放。从这个角度看，想要干预这个问题，出发点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但问题在于，退货率高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与其他户外品牌如北面、哥伦比亚、始祖鸟等在中国动辄上百家门店相比，Patagonia目前的官方线下门店只有7家，而且经常缺货，“先试穿再下单”成了一件难事。

更关键的是，Patagonia的产品线目前没有亚洲和欧洲版型之分，常常有消费者反映“袖子太长”“衣身太长”，只能无奈退货、或者找人裁剪。

真正能降低退货率的办法，是更准确的尺码系统、贴近真实身材的上身效果展示、亚洲版型的开发和更完善的线下试穿引导。

这些事没做，却先推出了一个说教色彩浓厚的退货收费机制，既不能治标，也不能治本，还挨了一身骂。

公众号热评第一的留言表示：“我不反感Patagonia调整退换货运费，也不反感为环境成本付费。让我反感，它把一个系统问题，包装成了一次道德表达，再转嫁给消费者承担。”

这就涉及到了表达方式的问题。道德劝说和经济施压同时发生，两者叠加才产生了“绑架感”。如果只是劝说、没有收费，或者只是收费、没有道德包装，争议都会小得多。

Patagonia全球团队很快给出了回应。

一位消费者收到的官方邮件中写道：“我们绝无意施加道德压力……我们正在与中国团队紧密合作，确保我们的信息清晰明了、尊重文化差异，并符合当地消费者的期望。”

邮件同时重申：“我们捐赠的1%并非向消费者征税，也不会在结账时作为附加费收取。这是Patagonia公司做出的承诺，捐款来自我们的收入。我们力求在所有市场清晰传达这一信息。如果任何信息造成了误解或让客户误以为需要支付额外费用，我们都会严肃对待。”

图源：小红书@是wanjiu

那么，Patagonia的「地球使用费」，是一场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吗？

也未必。如果你了解Patagonia这些年干过的事，可能不会太意外。

“看到地球使用费，我第一反应是，对于这个品牌来说很正常，它就是我印象中会这么做的品牌啊。”户外爱好者何劲告诉氢商业，她是Patagonia的忠实用户，对品牌的“反商业”操作早就见怪不怪。

黑色星期五，全行业都在打折，它却在《纽约时报》劝人不要买自家产品；门店的店员都是真正的户外爱好者，会用自己的登山经验指导购物，而不是纯销售导向；衣服款式有限，“甚至有点丑”，并不按季推出新款，避免造成浪费，与快时尚逻辑不同——这些都是Patagonia吸引何劲的原因。因此，她还加入了品牌的攀冰社群，甚至尝试向Patagonia投过简历。

它还提供终身维修服务。与始祖鸟“补个扣子450，补个开胶700，堪比抢钱”的维修服务相比，它0.01元的价格几乎算得上免费，同时，甚至连盗版和其他品牌的装备也可以送来低价维修，“格局打开”。

也因此，Patagonia三里屯店的维修师何姐，几乎快成为了北京户外运动团体的精神icon。

“如果你在北京玩户外，你的衣服破了，你第一时间会想到的人，就是何姐。”何劲说。

图源：小红书@噜噜大王驾到！

这套反商业叙事，让Patagonia越劝人少买，越有人抢着买单，估值达30亿美元，被《财富》杂志评为“地球上最酷的公司”。

“有一种贱贱的喜欢。”何劲说。

2022年，创始人Yvon Chouinard做了一件更“离谱”的事，宣布将这价值30亿美元的公司“捐给地球”，并宣告“地球是我们唯一的股东”。

怎么才能把公司捐给地球？本质上，是Patagonia给自己设计了一套奇妙的所有权双轨模式，“管事的不拿钱，拿钱的不管事”。

一边，是由一家叫Patagonia Purpose Trust的信托机构持有2%的投票权，负责公司经营，它权力很大，可以否决公司任何违背环保使命的决策，但不能拿钱，不能分红，所有收益必须再投入公司。

另一边，是由创始人家族成立的非盈利环保组织Holdfast Collective持有98%的无投票权股份，它不管公司的经营，只管花钱，还必须在规定时间内花出去，用于支持环保项目。

那么，「把自己捐给地球」的说法，究竟是真是假？

真实的部分在于，所有权重组确实发生了，Holdfast Collective已从Patagonia累计收到1.8亿美元，并主动向草根环保机构拨款。

存疑的部分在于，创始人家族虽然放弃了赚钱的权利，但通过信托保留了公司的完整控制权。更关键的是，这次重组帮他们规避了约98%的赠予税，原本要交12亿美元的税，实际只交了1750万美元。纽约大学税法教授Daniel Hemel明确指出，家族从中获得了“巨大的税务收益”，这与“无偿捐给地球”的叙事，显然存在一定落差。

一方面，Patagonia作为想要“一边赚钱一边为社会做好事”的B Corp共益企业，鼓励员工在浪好的时候放下工作去冲浪，监督供应链采用环保材料并保障劳工福利。但另一方面，它又自带“原罪”，一个年销售额约15亿美元的公司，真的环保吗？

比如，根据Patagonia 2025年工作进展报告，其目标是100%使用环保替代材料，但实际达成率仅84%，仍有16%的原材料使用传统高污染材料；循环材料目标原定2025年达到50%使用二次废料，实际仅完成6%，被报告自评为“惨败”。

更吊诡的是，Patagonia从未主动把自己打造成时尚符号，但它越拒绝成为时尚，越变成了一种时尚。

据潮生TIDE分析，2018年前后，随着“休闲精英”风取代传统西装，高盛、摩根等华尔街投行开始大规模订购带公司Logo的定制Patagonia马甲。绣着徽标的抓绒背心，几乎成了分析师和基金经理的身份标签，人们甚至造了一个词——“Patagucci”，讽刺它在精英阶层中被当成奢侈品追捧。即使，后来Patagonia停止了所有企业定制Logo的服务，仍然有不少金融机构依然会从零售渠道批量采购，再偷偷找工厂加上自家的Logo。

图源：电视剧《硅谷》

不过，面对铺天盖地的争议和质疑，Patagonia可能并没有那么在乎。

“买它的人，大部分确实认同它的理念。反正要选一家，与其选其它大牌，不如选它——既能让自己觉得对地球好一点，又有大牌的品质保证。”何劲说，“所以我不觉得这件事会动摇它的核心客群。”

在中国巴塔发布“地球使用费”的文章评论区中，有消费者一针见血地调侃说：“不买的话是不是最环保。”

官方也承认道：“没有刚需，其实不买最环保。”

参考资料：

1.20社，《Patagonia不包邮也就算了，为什么偏偏要叫“地球使用费”？》，2026.03

2.Vista氢商业，《“在青藏高原连放3次烟花炸山、国内外道歉信双标”，始祖鸟还能把环保当奢侈品卖给中产吗？》，2025.09.22

3.巴塔故事Story，《Free Return, No Free Impact | 退货无理由，地球有代价》，2026.03

4.巴塔故事Story，《Patagonia｜我们首份《给地球的报告》正式发布！》，2025.11

5.潮生TIDE，《花1000多买的Patagonia摇粒绒卫衣，和优衣库有什么区别？》，2026.03

6.有意思报告，《“平价貂”，盯上年轻人》，2023.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