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真话影事：

在知乎看到这条，很不错。既的确真的是中青年（厅局级）培训班的题目，也的确真的是各级主官、副职们要面对的现实问题（虽然仅仅是之一）。从中也可以看出中国式治理的难点、与美国比的特点、和制度上的优点。另外，还有很多大道理可讲。先看题：

一、某中部城市

焦化产业是第一经济支柱，现有4家规模以上焦化企业，合计产能860万吨，贡献全市22%的工业增加值、18%的税收，直接带动就业2.1万人，关联的洗煤、物流、精细化工等上下游产业间接带动就业超8万人，是全市财政、就业的绝对基本盘。2022年上级生态环保督察组进驻，明确指出该市焦化行业超低排放改造不达标、产能布局分散、能耗双控超标，下达刚性整改死命令：2023年底前必须完成焦化产能减量置换，总产能压减至580万吨，所有保留产能必须完成全流程超低排放改造，未达标产能一律关停退出，整改不力将启动党政同责、一票否决问责。面临3个问题：1、企业端无钱整改。4家企业完成整合+技改合计需投入38亿元，但近3年焦炭市场持续波动，企业普遍亏损，资产负债率均超75%，银行全面收紧焦化行业信贷，要么政府兜底贴息、要么只能关。2、关停即触发稳定崩盘。若严格按要求关停未达标产能，会直接导致1.2万产业工人下岗、上下游关联企业大面积停工，税收急剧下降，引发大规模集访、越级信访。若放宽整改标准，将面临环保督察问责党纪政务处分，还会被区域限批，全市所有新建项目无法落地。3、区域竞争进退两难。周边同类型城市纷纷出台财政贴息、能耗指标倾斜政策抢产能、抢企业，你市若强硬关停，现有企业大概率将产能转移至周边城市，彻底流失核心税源。若出台配套扶持政策，又面临化债压力下财政无钱可投、违规补贴被问责的红线风险。

二、某西部城市

该市是农业大市。2022年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仅87亿元，其中税收收入51亿元，财政主要依靠上级转移支付。市本级城投平台存量债务余额286亿元，2023年年内到期债务42亿元，化债是中央明确的政治任务，实行终身问责、倒查责任，严禁新增隐性债务，一旦债务违约，将直接触发区域融资环境全面恶化，一把手承担主体责任。当前核心危机是市本级城投平台一笔18.7亿元的非标债务到期仅剩90天，该笔债务对应公益性项目，无任何现金流收益，完全依靠财政资金兜底兑付。而市本级当前可统筹的财政库款仅1.9亿元，且已全额纳入法定“三保”支出计划。面临3个问题：1、刚性支出完全锁死，无腾挪空间。2023年市本级“保基本民生、保工资、保运转”刚性支出72亿元，仅机关事业单位人员工资、教师工资、离退休人员待遇就占48亿元，教育、医疗、社保、退役军人优抚、乡村振兴等均为上级明确的不可削减硬性支出，挪用民生专项资金将被严肃问责，2、资金来源全面枯竭，无破局路径。土地财政基本失效，2022年全市土地出让收入仅11.6亿元，远不及35亿元的预期，2023年一季度无大宗土地成交。全市优质经营性资产早已全部注入城投平台，剩余的市政府办公区会展中心、公交公司等资产，市场化主体无意愿接盘，国企接盘本质是新增隐性债务，直接触碰监管红线。向上级申请化债支持，全省同类申请超20个，获批额度极低，远不足以覆盖缺口。3、若债务违约，不仅主要负责人要承担化债不力的核心责任，全市城投平台融资渠道将全面冻结，在建的高铁配套、城市供水、乡村公路等民生工程全面停工。同时下辖2个国家级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已出现工资发放延迟苗头，需要市级财政兜底，一旦市级资金链断裂，将引发全市基层运转失序的系统性风险。

三、某东部城市

这是一个人口大市，该市主城区核心地段的原国营纺机厂棚户区改造项目2016年启动征收拆迁，是当年全市头号民生工程，规划建设安置房、配套商业和学校，涉及征收居民1427户、商户86家。但项目招引的民营房企2018年资金链断裂，项目全面烂尾，截至2022年已烂尾5年。目前完成97%的房屋拆除，剩余31户居民因补偿诉求未达成一致拒不搬迁。1286户已签约拆迁户长期在外过渡，市政府已累计垫付逾期过渡费2.3亿元，拆迁户常年集访，多次发生越级上访，国家信访局已挂牌督办，要求2023年6月底前必须拿出实质性解决方案，否则启动问责。面临3个问题：1、利益诉求完全对立，共识无法达成:剩余31户未搬迁居民，诉求远超征收政策标准且高度分化，12户要求原址回迁临街商铺，8户要求按现有市场价3倍货币补偿，5户涉及历史遗留公房产权纠纷，多年协商始终无法达成协议。若启动司法强拆，极易引发极端事件和全网负面舆情，甚至被定性为重大群体性事件。若满足其诉求，已签约的1200多户居民会立刻要求同标准补偿，引发更大规模的信访反弹。2、政策红线卡死，资金平衡完全无法实现。国家明确出台城市更新新规，严禁大拆大建，该项目原规划容积率从3.8下调至2.4，可售商业面积大幅缩减，原“拆改售”资金平衡方案彻底作废。经测算项目续建+征收收尾+偿还历史债务合计需投入26.8亿元，而项目可售货值仅19亿元，净亏损7.8亿元，市场化房企完全无接盘意愿。市属国企接盘需财政全额兜底亏损，当前化债任务压头，财政根本拿不出这笔资金，且极易被认定为新增隐性债务，触发终身问责。3、若继续拖延，拆迁户上访频次和规模会进一步升级，影响全市信访维稳考核一票否决。若政府强行接手兜底，不仅要承担巨额亏损，还会形成“政府兜底烂尾楼”的示范效应，全市其他11个烂尾项目的业主会纷纷要求政府接盘，财政将彻底崩盘。

来吧，喜欢键政的同学们，如果你是市委书记，时代是出卷人、人民是阅卷人，你是答卷人，tell me your answer。

【首先，美国会怎么答呢？】

啥？你说美国没这些问题？呵呵，不仅有，而且更厉害。城市破产没听说过？底特律不是工业关停？万斯老家不是农业大市？纽约市中心房地产怎么拆迁？

第一个城市，如果是美国中西部依赖煤炭/焦化的州（如西弗吉尼亚、宾夕法尼亚），因空气污染超标，被EPA（环保署）要求必须大幅削减排放、关闭不达标工厂。那州、县政府一般的处理方式是以法律诉讼拖延时间。这一过程可长达2-5年，能争取很长时间缓冲期。另外，肯定会通过政治游说争取豁免或补贴。比如该州的国会参议员会提出一个法案，要求将“清洁煤技术”纳入联邦基础设施投资，再和其它州的参议员做交易，你投我的法案一票、我就投你的法案一票。至于企业破产与市场出清，美国不会出现“政府兜底贴息”。资不抵债的企业走破产重组，失业工人就随他去了，失业保险能覆盖几天是几天。美国没什么维稳压力，随便罢工还是游行，州长不会因此被“问责”，政治后果由选票决定。游行几天也就没动静了，该咋样咋样。

第二个城市，如果是美国某人口稀少的农业县或小城市，发行了用于公用事业或基础设施的市政收益债，但项目无现金流，到期无法偿还。美国政府的处理方式是市政破产。这是美国最常用的工具。一旦进入破产，自动冻结债权人追索，法院裁定债务重组计划。典型案例就是2013年底特律破产，削减了约70%的无担保债务。市政府只需保证“基本服务”（警察、消防、学校）不中断。没有“终身问责”。市长和市议会是民选官员，债务违约只会导致下次选举落败或州政府接管，不会被开除党籍或追究刑事责任。联邦和州也不救助，美联储更不会直接买市政债。如果收入不够，直接解雇公务员、停运非必要部门（如图书馆、公园）。教师、警察工资可能被拖欠，然后工会起诉市政府，法院判决后进入破产程序分配有限资金。违约后该市市政债信用评级暴跌，未来几年无法发债。但联邦政府的基础设施拨款（如交通部、农业部项目）不受影响。下辖县若发不出工资，也申请破产，不会需要市级财政兜底。

第三个城市，如果是美国某大城市（如旧金山、纽约）的“城市更新”项目，开发商破产，已征收95%土地，剩余几户拒绝搬迁，且因房价上涨要求巨额补偿。美国政府处理方式一般是政府起诉到法院，请求强制征收剩余31户的土地。法院会按“公平市场价值”裁定补偿金额。如果钉子户要求的3倍市场价，法院不会支持，只给评估价。若双方争议过大，由陪审团裁定。没有“信访”一说。开发商破产后，市政府可以重新招标，或把土地卖给新的开发商。若可售货值低于续建成本，市场会自然放弃，土地空置多年，或改为公园、停车场。政府不会自己拿钱去填坑。已拆迁户的过渡费，如果原开发商破产，市政府一般不承担。拆迁户只能作为债权人向开发商破产财产索赔，通常拿不回多少钱。没有“政府垫付2.3亿”这种事。对31户的分类处理都是打官司，打到哪年是哪年。

【其次，现实中的那些真正的市委书记是怎么答的呢？】

第一个中部能源市大概采取了这么几步（只能简述了，详述的话至少得亮出几十份会议纪要来，下面都是如此）。第一是主动积极的向国家督导组汇报思想，争取一些政策空间和时间宽限。第二是往省长和省委书记那跑，把市里想法讲清楚，而且明确表示，放心，我一个季度只会来烦你一次，但你得给些政策。比如，把我这个城市搞成“焦化产业升级示范基地”，其它地方不许来抢。第三是让4家企业做方案、做比较，关两家保两家。整合成两大集团。把压减的产能指标资本化，挂牌卖掉。银行一家家谈一下，债务可以转到资产管理公司进行债转股。再以新集团来发行绿色债券和专项债。第四是找大型企业、央企等（如国家能源集团）合作，以“指标入股+现金收购”方式，进行资本重组，解决技改资金的大头。对大企业充分让利，他们会感兴趣的。因为焦化产业升级之后，新产品的市场是很大的，新建基地无论对海外大企业还是央企，都不是首选项。全面退二进三、集中入园、关小上大。强制淘汰负债最高、工艺最落后的企业，对部分负责人进行刑事追责。腾出的土地进行物流、商业开发。第五是保就业保工资等问题。中央和省都有“压减产能”的奖补资金，积极争取，尽快到位，专项用于买断，并开展转岗培训。多渠道创造一些新的工作岗位。

第二个西部农业市立即成立专班，主动与债权人谈判。底线不是“不违约”，而是“不在公开市场违约”。表态肯定还，但要展期三年，而且不能再按月付息了。市里用未来三年的各类特许经营权等作为增信。对方第一轮当然不同意，不同意就算。要死一起死。来，要不要我查查你当年这非标怎么整的。一般来说，最多一个多月，都会同意的。而且关系处好了，还能再增加点。关键是要拿出一个让对方觉得这座城市有前景的感觉。找省里要点应急周转金，先续命。卖资产，连政府办公楼都能卖，卖了之后再租回来办公。这既不属于新增隐债，也是真实资产交易。很多资管公司会干。急事办完了之后，再找省里要政策，这时候上面觉得你能干，也能要到一些了。让省领导带着找国开行和农发行，面子给省里、里子给市里。标准化农田改造项目和资金多要一点，再以政策和资金招引和扶持大型农业企业。再配套把农业产业链和物流做长。

第三个也是成立专班，先留痕，把历史问题全梳理清楚，在此基础上搞新模式。向上级各部门正式申报，把项目调整为“城市更新+历史文化保护+保障性租赁住房”综合项目。这样，能争取些新的资金，比如保障性安居工程补助资金。“城市更新”贷款利息也低多了、期限也很长。让省发改委帮忙发行专项债用于征收收尾和安置房建设。组织精干人员，分类瓦解、重点解决那31户。先到国家信访局主动报备，讲清楚情况。发动群众斗群众，啊不，群众监督群众，公开透明，组成“专家委员会+居民代表”，对诉求进行评议。迅速走司法裁决，但先不强拆，同时给个异地安置方案。对组织上访的职业牵头人进行依法打击形成震慑效应。做好媒体工作，主动拜访省委宣传部，请他们帮助协调好舆情，一有苗头就掐灭。将项目周边未出让土地的收益卖给保利，啊不，有实力的央企。

【最后的话】

其实不管是开玩笑的美国式处理，还是非常简化的中国式搞法，都不是我想讲的重点。那么，我想讲哪些重点呢？

1、这些问题你乍一看，都好吓人。更吓人的是，它们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现实中到处都在发生着。所以，《中国的繁荣还能持续多久》、《危机何时爆发》、《国家的失败》这些文章，并非完全胡扯八道。但是，又是胡扯八道。因为这些题目都被解答了、问题都被解决了。如果你觉得难、药丸，说明要么你还胜任不了这种岗位，要么立场不坚定。

2、制度优势很强大。张雪的机车也是制度优势的产物。现实中的市委书记们，每天都不会只做一道题，而是三道题、几十道题一起做。面对的情况要比张雪难多了。但张雪成功了，书记们也搞成了。要辩证的看待个人能力和制度优势。他们个人都有较强的能力，但支撑更重要。

3、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关系是第一生产力。但关系不会自动成为生产力，要靠人去处理。很多真正的技巧和实力（比如你以为每个市委书记都能说喊一个央企来就喊一个来？）你是看不到的。

4、绝大多数键政人，看到这些题目就会觉得烦，甚至根本不想看完，但这才是真正的政治。当然，那种想爽的键政爱好，既是人权，也在某种程度上有益身心健康。只不过，你得清楚，那只是键政，不是建政。有一部分键政人，主要关注点会是我上一句中点到为止的一些“软实力”和“硬技巧”，关注这些，算是高阶的，但成本（占用精力、影响判断）就更大。对现实生活，也更没用。真正有用的，不是真的让你换位成市委书记，也不是感慨中国任何一个市委书记都能当美国总统。而是明白怎么在自己的日常工作、生活、交际中运用。人人有难事、时时有难事，任何看起来很难很大的事，一拆开，都能找到问题的关键和关键的问题，再一个个去解决，不焦虑、不纠结、不内耗，有办法就想办法，没办法，呃，不可能没办法。只要你动起来，就一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