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外国对于中国“总是能实现”5%之类的目标GDP增长率感到奇怪。Pettis在北大光华任教多年,对中国经济运行比较了解,解释说这是因为中国有保证目标实现的手段,所以中国GDP增长率不是一个预测,而是一个目标。但Pettis认为,这个手段是“进行非生产性投资而无需正视成本”,不是好事。

2. 具体来说,当中国发现需要补上GDP目标,就可以进行投资,最后GDP增长率就达标了。其它国家没法这样做,因为预算是早就定下的,是“硬预算约束”,而且全球GDP核算都是基于“硬约束”体系来设计的。而中国是“软预算约束”( Soft Budget Constraint,科尔奈发明的术语),许多企业没有预算也可以找银行借钱,把投资做成。另外一个问题是,建成的资产,价值立刻计入GDP,不需要靠销售产品来实现,因为投资本来就需要时间。但等到实际上基建荒废、工业园区没有企业入驻、产品销售不好,就会发现原本的投资是失败的。这意味着当初计算的GDP是无效的,夸大了GDP。

3. 理论上来说,“硬预算约束”是资本主义的纪律机制,防止经济主体持续滥用资源。经济主体必须严格控制亏损额度,只能花自己挣的钱,或者以可信的方式借贷;如果亏损又无法融资,就破产了。中国不一样,很大一部分(且占比不断上升)经济领域都处于软预算约束,经济主体无论其资产状况和盈利预期如何,都能持续获得信贷支持。银行等贷款人假定,借款的出事了也将获得救助。中国资源被滥用的唯一限制是地方与中央政府本身的信用状况。

4. 因此理论上来说,中国在持续将投资错误地配置到非生产性项目中,且相关损失未得到正式确认,这种软预算经济体的GDP,无法与硬预算经济体的GDP数据比较。后者会确认损失并从GDP中扣除,而前者可能根本不确认也不扣除。

5. Pettis近年来一直对中国的投资想不通,多种角度说“有问题”。这回又换了个“软预算约束”的说法,还是差不多的感觉,听上去有道理,但一琢磨就还是老一套的“不能接受”。这个“软预算约束”,恰恰是中国投资能力强劲,能快速发展的最大绝招之一。什么方法都有利有弊端,软预算约束是有政府冲动投资、投资失败的大毛病,全国不少地方建的工业园区不成功。那有没有很成功的例子?成功案例应该是全球最多,占据了全球50%的制造业产出,有海量案例。

6. 至于GDP核算,不成功的投资也计入GDP了,确实有这个问题。如果有一个“GDP核算理想国”,那中国肯定还有差距。但GDP质量,并不只是中国有问题,全球GDP质量差得要死的国家多得是。资本主义体系的GDP质量有一个本质问题,对于什么是“价值”说不清。如中国建了一条铁路,发达国家投资10倍建了长度和速度一样的铁路,后者在GDP核算中是10倍,如何解释?用PPP法也只能缩小2倍之类的差距。

7. 另外,中国存在大量投资相关的GDP低估问题。如提前多年用10亿低成本搞了一个基建,非常成功收益极好,如果现在去投,需要投100亿才做得成。这种提前投资,在“软预算约束”中容易实现。而且也没有办法去给这种成功的提前投资估值,当年的GDP只会是10亿。一个荒谬的办法可以直接增加GDP:先用布把这个10亿的基建盖起来,说没有了,然后左手倒右手宣称投资100亿,再把布拿开就实现了100亿GDP。因此,Pettis等人对于中国投资的攻击,是发现了问题,但还没有想通。GDP等经济学概念体系,存在本质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