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林振宗 1957年毕业于外交学院国际关系史专业；1980年，在北京外交人员语言文化中心从事对驻京外交官的汉语与文化的教学工作，直至退休；工作期间，曾被外交部借调赴新西兰大使馆任领事部主任3年。
本文内容
法尔夫妇回国快一年了，我很想念他们。
去年夏天一个清晨，在友谊商店门口，我碰见了英国友人法尔（Michael Farr）和他的夫人。当时我刚从国外回来，有七八年没见到他们了。久别重逢，彼此都很高兴。
法尔告诉我，他于两年前重来北京，再次担任英国驻华海军武官。寒暄了一阵子后，我才发现，法尔夫人手中还推着辆童车，上边坐一个黑发黄肤的女孩。法尔随即用中文向我介绍：“我家老四。”
这是怎么回事？法尔的女儿安娜、儿子托尼我都认识。他们长得跟眼前这对夫妇一样，碧眼金发，白皮肤，而这位“老四”怎么……法尔瞧出了我的困惑，当即解释：“她是我最近在北京收养的孩子，腿有病，走不了路。”接着他又说：“我还有个老三是男孩，你没见过，是在香港收养的。”真有意思，一个英国人竟收养了两个中国小孩。
分手前，法尔夫妇盛情邀请我到他们寓所做客。法尔本届任期已满，不久即将从海军退役，他们下月返回伦敦。我答应他们一有空即登门拜访。
我和法尔夫妇相识是在1981年，当时我担任他们的汉语教师。法尔待人热情友善，风趣幽默。有一次，他陪我进英国领事馆上课，在院子里我们看见一架梯子，法尔说：“别从梯子下走，那不吉利。”谁知下一次我再去使馆上课时，装修工竟把梯子竖在法尔办公室门口。要进屋上课就得从梯子下面钻过去。我笑问法尔：“怎么办？”法尔愣了一下，然后说：“在中国，没关系，钻！”我们大笑着钻进了办公室，至今无恙。
法尔夫人勤学汉语，进步极快。她常随法尔出席我军方宴会，同席的中国夫人都赞扬她。她们说：“法尔夫人的中国话一次比一次说得好。”在一年多时间里，她学了一千多个汉字，已能用汉语与人交谈。英国海军司令访华时，法尔夫人陪同司令夫人到各地游览并给他当翻译。一位总参外事局负责同志很赞赏她的工作，曾开玩笑说：“法尔夫人，我任命你为中国人民解放军中校翻译。”
法尔夫人对外是丈夫的好帮手，在家庭内部则相夫教子，像一位贤淑的中国式妇女。为了安慰晚年寂寞的老人们，她每星期四通过北京至伦敦的班机分别给母亲和婆婆寄信，还附上安娜和托尼的讲话录音带。回国休假时，她带着儿女在娘家和婆家各住两个星期，陪伴老人。她的婆婆来过一次北京，常在人前夸赞这位好儿媳。
至于持家之勤俭，法尔夫人也不亚于任何会过日子的中国家庭主妇。有一次，我在去上课前，发现呢子大衣上有片油迹，现洗已来不及，只好抓上一件旧棉衣蹬车就走。到了法尔家就赶忙解释，生怕人家笑我寒酸。法尔夫人看了一眼我的棉衣，然后说：“看它挺不错，暖和。”
随后，我们在她家客厅上课，课上到一半，托尼从里屋爬了出来（当时他两岁）。法尔夫人一把提起托尼，对我说：“瞧！托尼这条裤子是我哥哥给的，他儿子穿过。小孩子长得快，用不着全买新的。”我定睛一看，托尼这条深色裤子裤料虽是上等的，但显然很旧，膝部已磨白了，这么一来，我算是放下心了。皇家海军中校的公子还能拣人家旧裤子穿，我穿件旧棉衣又有什么可难为情的呢？
托尼喜欢电视里的孙悟空，他管孙悟空叫“哈哈”，因为孙猴子说话总是先“哈哈”一声，托尼对“哈哈”百看不厌。
他还喜欢吃中国面食。法尔夫人常拿自己的午饭和中国保姆换饺子，给儿子吃。
法尔一家曾去过一次天坛，有位中国工人见托尼好玩，递给他一个包子。小家伙接过来就吃，吃完了还要。法尔夫人只好把儿子领走，因为她知道那位工人的饭盒里一共只有两个包子。
托尼的姐姐安娜当时不到4岁，非常喜欢中国玩具。她有一打北京产的铁皮小兵，被保姆不慎连同垃圾一起倒掉了，因此她很伤心。法尔想给她补购一套，但商店已无现货。法尔求助于玩具厂，北京玩具厂立即免费寄赠了一打铁皮小兵来。法尔把它们排列在家门口，然后告诉安娜：“你的四小兵去伦敦访问，如今已经由中国叔叔叫回来了。”于是父女俩开门，拍手欢迎这支部队渡海归来，场面很动人。
现在安娜已13岁了，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她得知必须离开北京后，有好多天闷闷不乐，因为她舍不得这儿的一切。
法尔夫妇上次来华时，正值我国改革开放初期，市场供应差，服务态度也有不少问题，许多外交人员及其眷属屡有烦言，但法尔夫妇却从不发牢骚、不挑剔。他们注意以礼待人，和中国同事相处融洽，在中国服务人员中人缘也很好。他们与使团关系也不错。我现在的学生——美国国防武官麦利凯将军说：“这里的武官们都说法尔先生是很好的人。”
法尔由于在中国工作出色，在卸任前获得了英女王颁发的勋章。如今他们一家已回到英国，法尔带了不少中国工艺品回去。遗憾的是，由于公私杂务缠身，我竟未能在法尔夫妇临行前践约去看望他们。不过，这一家子既然都那么喜欢中餐、喜欢中文、喜欢中国文化，其三分之一的家庭成员的血管中又流着中国人的血液，他们迟早还会再来的，一定会！我期待着法尔一家第三次来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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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 | 《外交官学汉语的故事》（出版于2017年）
原标题 | 法尔夫妇
作者 | 林振宗
图片 | AI生成
编辑 | 察-看天下（外交官说事儿） 凤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