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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还用查,狗东西自己现身了!”徐长庚往草地上使劲啐了一口,“龙队长在我怀里咽气前,交待我把他的银元都交给组织上,当时只有梁有湘在身边。抗战胜利后,他就离了队,说是要重振家业,哪晓得后来进了民团,还带去好些个我们的人,这帮化生子欺压起老百姓来。我被抓进去后,就是他出面指认我是共产党,我才晓得熊胖子是他亲叔。要是孙老师没回去,一样落到他的手里。”

“啊——”长沂和喜妹不由吸了口凉气,“好歹也沾亲带故,他怎么能这么六亲不认?”

徐长庚哼了一声,轻蔑地说:“他这是大义灭亲,才能在他亲主子那讨赏。”

“亏得这个熊局长贪财,”喜妹有些后怕,再三再四嘱咐道:“长庚,以后快莫再搞那些事了。”她男人受过伤,她不愿大伯一家也像她一样过那种时时胆战心惊的日子。

“嫂子,打跑了日本鬼子,可欺负我们的恶人还在。”徐长庚极力想让他亲爱的兄嫂明白,“那些贪官污吏恨不得把我们踩进地里,看看你们家,不是一直要租地主家的田才过得下去吗?”

“可是交的租还算担得起,人家还是有良心的——”徐长沂说,“只是,你们家的田和牲畜为救你出来都卖光了,不晓得大伯大婶往后怎么办哦!”

“大哥,为了救我,你们也卖牛卖猪了呀!”徐长庚感念道,“现在我们家里还有一点老本,这么些年下来总是存了些粮。我爹娘也佃了几亩田,就是我这身体现在帮不上忙。要是知道你们和我爹娘会倾家荡产,我说什么也不出来!”他恨恨地说。

“看你说的,你出来就是最重要的!大伯大婶那边我会来帮忙的,你莫担心,先把伤养好为重。”徐长沂宽慰道。

“大哥、嫂子,我晓得你们都是为我好咧!”徐长庚用友爱亲切的目光看着他们,“可是你们想过没有,现在交租少,要是以后地主让多交租怎么办?佃给你们田的老杜家我晓得,上三代也是农民,几辈子精打细算,每次攒够钱就买田,几十年下来才够格做个小地主。他们以前也给人家做工,知道种田的不易,所以佃给你们才六四开。可其他地主都是五五开,还有佃四东六的,湘潭还有佃三东七的,剥削得多重!老杜家虽说收你们四成,可哪次他们家砍树起屋,红事白事不喊你们去帮忙的?是不是只给碗饭,没工钱。一年下来你们要是家用不足,还得种杂粮、捞鱼虾、喂鸡喂猪,到处打零工,才能勉强维持。”

“正是的!”年年交租,徐长沂何尝不想自家也有几亩地,能养活一家子,可这钱是不好赚的,一逢变故就攒不下来。

“再说我们家,以前有些田,每年有余剩,爹娘也勤俭惯了,十几年下来还算殷实。可是赵公元帅总不让家里发财,你看那中央粮子哪年不派米派钱?兵痞子哪次不捞够油水才罢手?土豪劣绅哪个不是为富不仁?我读书那年开始,家里要不是每天起早散晚,生活就难得维持。即便这样,家里光景也是一年不如一年。”

“更别提好多赤贫的,要钱没钱,要农具没农具,肥料不足,土地歉收,交租之外,所剩无几。要是不出去卖力气,简直活不下去。荒年灾月,就得拉下脸乞哀告怜,运气好借得几斗几升还能敷衍,那又压了债。运气不好只能饿肚子,饿死的人难道还少吗?”想到不止一次看到倒毙于荒野和路边的饿殍,徐长庚难过得说不下去了。

“都是命——要怪只怪我们命苦,还能有什么法子。”喜妹逆来顺受惯了,无可奈何地叹道。

“嫂子,那是因为我们过去不明事理咧。”徐长庚悲愤地说:“现在剥削压迫我们的,岂止地主劣绅、强盗土匪,一切帝国主义、地主资产阶级,还有那帮军阀、官僚,都压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他们不倒,我们是站不起来的!”

小姐妹疯了一阵,玩累了,围到喜妹身边,都趴在草地上。美芝虽说还是个孩子,也约莫知道些家里的光景,默不作声听着。美兰还小,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只顾专心看着小蚂蚁。

就像长庚理解的,不革命、不推翻国民党政权,穷苦人是翻不了身的一样,长沂和喜妹能理解的,是在交租和送命之间,他们只能选择交租。日本人来了,要是不拼命,日本人就会杀了他们和千千万万中国人。但日本人一投降,情况就不一样了。尽管受着剥削,但老杜家不是黑心地主,日子还可以维持,远在城里的军阀、官僚、买办也还没欺负到他们头上来。再说,他们成了家,又有两个娃娃,干革命是要掉脑袋的,人都没了,家怎么办?孩子怎么办?这一辈子不就一场空了吗!还是安安心心种田过日子是正经。

兄弟俩都是一样的固执,只是明白了各自的心思后,都没有再勉强对方。人各有志,各人的路都要各人自己去走,但他们的情分是不会因此减少一分一毫的。

“大哥,解放军已经打下沈阳,东北、华北解放后,大军必定南下,你等着我们的好消息罢!”

“好嘞,长庚,你的伤还没好,先养好伤,莫让大伯大婶担心。你们家的地我过两天来插秧,你自己要小心保重啊——”

“要得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