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公众号和流,作者:王言
在读奥井智之的《日本问题》。
这本书出版于1994年6月,222页,700日元,体量不大,却试图勾勒战后日本近五十年的命运轨迹。
全书结构清晰:
第一章“作为‘奇迹’的日本——1960年代”,
第二章“作为‘大国’的日本——1970年代”,
第三章“作为‘威胁’的日本——1980年代”,
第四章“冷战以后的‘日本问题’——1990年代的前半部”。
尚未读完,但已感觉到作者试图将这五十年间日本在国际认知中的角色变迁梳理出一条线索。从战败后的废墟中崛起的“奇迹”,到经济腾飞后的“大国”自信,再到被欧美视为“威胁”的紧张对峙,直至冷战终结后的身份困惑。
说来也巧,这本书出版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日本自身的问题早已翻篇进入新的阶段,但读这段五十年的日本史时,脑海中浮现出的却太多是中国近四十年经济发展的镜头。看的是日本,想的却是中国。那种从追赶者到被追赶者的位置转换,那种制造能力跃升后引发的外部反弹,那种“奇迹”叙事如何一步步演变为“威胁”叙事,轨迹何其相似。搞清楚了什么是“日本问题”,对理解当下中国的处境,确实有着太多的参照价值。
全书最吸引我的,是开篇就抛出的一个意象:蚂蚁与金蝉。
1991年,时任法国总理埃迪特·克勒松(Édith Cresson)在公开场合直言不讳地嘲笑日本人是“蚂蚁”:“日本人像蚂蚁一样劳作。”这番言论并非一时失言。克勒松在就任总理之前就反复强调过:“日本是敌人,日本想征服全世界。”她对日本的敌意由来已久,背景是日本汽车产业对美国市场的全面冲击,以及这种攻势即将在欧洲重演的现实忧虑。但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就在她出任法国总理后,又转而表明支持日本企业对法国的投资。敌意与招揽并存,恐惧与利益交织,这正是“日本问题”的复杂之处。
奥井智之借用伊索寓言中“蚂蚁与蝉”的故事来解读这一矛盾。在罗念生的译本中,故事是这样的:冬天,蚂蚁们正在晒夏天积攒的谷粒。一只蝉饿了来讨食,蚂蚁问它为何不在夏天也存点粮食,蝉回答那时正忙着唱歌。蚂蚁笑道:“那么,你夏天唱歌,冬天就跳舞吧。”这是一个关于勤劳与懒惰、储备与挥霍的古老寓言,蚂蚁是正面形象。
但奥井指出,17世纪法国诗人拉封丹在重新诠释这则寓言时,加上了两句意味深长的话。蝉对蚂蚁说:“为了延续我自己的生命,到明年夏天之前,我需要点食物。”“到8月底以前,我肯定会连本带利全部偿还给你们。”谁都知道,蝉是活不过冬天的,“连本带息偿还”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兑现的承诺。然而拉封丹的改写暗示了一种新的道德维度:对弱者的怜悯。如果蚂蚁不施舍,蝉就会饿死。那么蚂蚁还是道德上无可指摘的吗?
奥井由此引出了一个深刻的比较文化观察。如果和日本人谈“福祉原则”:即社会应当对弱者提供基本保障。日本人会认为,蚂蚁就应该分出一部分食物给蝉。但日本的逻辑中不存在法律意义上蚂蚁与蝉的平等;这种施舍的前提是,接受者承认施舍者高人一头的地位。换句话说,福利不是权利,而是接受恩赐。但如果换一个叙事框架,将懒惰者包装成“夏天里优雅放歌的女歌星”,而勤劳者被描绘成残忍剥削自我的令人痛恨的恶人,那么问题就颠倒了,对懒惰者是否还应该站在福祉立场上施舍怜悯?
奥井追问道:西方难道没有尊重勤劳的传统吗?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不就阐述过清教伦理对勤勉劳动的推崇吗?可到了1990年代,当日本以“蚂蚁”般的勤勉在制造业上碾压西方时,那种尊重劳动的资本主义精神去了哪里?勤劳突然变成了一种罪过,一种不公平竞争,一种需要被法律和税赋加以遏制的“威胁”。
读到这里,很难不产生强烈的时空错位感。只强调西方及日美的“福祉”话语,用法律、税赋等方式来反对进行了技术革新的制造大国的新质生产能力,这难道不正是21世纪二十年代世界局势的一个显著特征吗?当年欧美对日本汽车产业的围剿,如今以关税、补贴、技术封锁的形式,落在了中国的电动车、光伏、半导体产业头上。当年的“日本威胁论”,如今改头换面成了“中国威胁论”。历史未必重复,但韵脚惊人地相似。
“日本问题”,说到底,其实是任何一个制造大国在攀登到一定高度后必定会遭遇的问题。当你从“奇迹”变成“威胁”,当你从模仿者变成领跑者,当你用“蚂蚁”般的勤勉挑战了“蝉”的既有秩序,你就会被重新定义:从值得同情的追赶者,变成需要被遏制的敌人。而有趣的是,那些曾经以勤劳为美德的文明,在自身利益受到挑战时,会迅速忘记韦伯,转而搬出另一套话语:福利、公平、规则,仿佛勤劳本身成了一种不道德。
书还没读完,但蚂蚁与金蝉这个意象已经足够让人咀嚼很久。接下来的章节,想必会沿着这条线索,展开更丰富的论述。待读完后,再做更完整的梳理。
札记写于阅读途中,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