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天书 北方朔风
《群星闪耀时》正式上映两天后宣布撤档,看到这个消息感觉挺遗憾的。我们在前两天文章《遗老在退场,新一代们正八仙过海,群星闪耀》中推荐了这部电影,上映之前我按去年暑期档的票房情况估计,以为《群星》如果能保持一段时间的日票房第三的话,票房应该能过五亿,虽然这对《群星》来说应该不够回本,但对于这个有开创性的题材来说已经可以算个里程碑了。
结果上映当天日票房三千多万,虽然是日票房第三,但和头两名差距比较大,票房预测最高只有三亿。大概是考虑到后面马上要上映新蜘蛛侠,年会2,奥德赛等电影,《群星》片方认为票房趋势难以回转,所以选择另寻档期。
从总体看,今年暑期档目前也确实不像去年那种“一超多强”的格局”,目前票房基本都被吸到《八仙!》和《功夫女足》里了,相比之下去年暑期票房最低的追光《聊斋:兰若寺》也达到了2.43亿。前几天《争洛阳》在上映半个月票房没到一亿的情况下也宣布了退档。只是到目前为止,国内电影撤档之后再上映还没有成功的,也只能祝这两部我们认为比较优秀的影片好运了。
《群星》如我们之前文中所说,是一部优缺点都挺明显的影片。缺点如科幻核心设定类似《黑洞频率》,虫洞和结尾彩蛋会让人想到《星际穿越》(但故事内核和星穿完全不同),特效在一些画面中还不够到位,30年代线不如70年代线精彩,黄渤和高叶表演不够让人满意等等。但看了影片的朋友应该也能感觉到,片中的不足还是创作者整体的能力和经验限制,而非诚意不够,在创作者能力所及的部分是能感觉到诚意很足的。
不清楚这次《群星》撤档会对可能准备拍科幻电影的其他团队产生怎样的影响。《群星》的拍摄成本官方没有透露,坊间推测在三亿左右,年初春节档同样是质量不错然后扑得悄无声息的《星河入梦》成本应该也差不多。的确,从《流浪地球》出世之后至今七年,中国的科幻电影仍然屈指可数,观众对科幻片的接受度还不能说已经稳定的建立起来了。但我们仍然认为科幻电影未来中国会有着广阔市场。
随着中美登月的临近,以及商业航天开始进入爆发期,AI和具身智能全面普及等,人类社会整体上正不断接近“近未来时代”,届时人们对日常生活的认知,世界观和思维结构等也将随着现实发生巨大改变,对很多事情会有全新的认知。
就比如商业航天方面,中国的商业航天目前也明确进入了爆发期。今年全年的商业发射估计最多能达到40次,保守估计能落地的起码也有20次左右。国内现在搞商业航天的公司数量已经足够多,未来两到三年内,没被淘汰的公司们估计能达到每年十次左右的可回收火箭发射水平。
商业航天的普及,意味着航天工程将日益与普通人的生活密切关联起来。虽然近地轨道太空旅游目前对普通人来说还非常昂贵,但相信发展顺利的话,再过十五年后,达到五到十万人民币这个价格是可以预期的。此外,商业航天对未来自动驾驶,低空经济,农业环保,医药生物等等都将产生广泛影响。
新的社会存在催生新的社会意识,未来生长于太空旅游廉价化,AI和具身智能普及化的新一代们要选择的发展道路,所要面临和思考的问题,所承担的使命都是要比我们今天复杂得多的。所以没必要为了中国科幻电影的一时失利否定整个前景,当下更重要的,是要继续讨论中国式的科幻电影未来该怎么拍,拍什么。
对中国来科幻电影来说,无论在科幻硬点子上还是故事套路上,中国科幻起步阶段都或多或少会被笼罩于好莱坞经典的影子中。毕竟人类的艺术发展到今天,总共的故事形式也就那些,真正能创新的形式已经不多了。所以起步阶段的一些借鉴并不是什么问题。中国科幻真正该有的竞争力,应该是想象不一样的未来的能力。
就像我们之前文章《西方左翼告诉我们,念经念不死资本主义》中介绍过的英国作家马克费舍,他的幽灵学理论中所说的那样,我们被困在一个无法想象不一样的未来的场景之中,但对美好未来的向往依然存在,可他们却像是幽灵一样缠绕着折磨着我们。如果人类想要一个超越现状更好的未来,我们就必须找回真正想象未来的勇气和能力,否则人类会一直被困在幽灵一样的幻觉之中。
对于被新自由主义统治了四五十年的人类社会来说,其实已经在相当程度上丧失了对未来真正的想象力。这也是好莱坞式科幻逐渐走入死胡同的一个重要原因。宗教救赎,太空罗马史,人工智能叛变,赛博朋克未来等主题几十年来在科幻电影中反复上演,这其中当然有很多经典作品,但如今大多也到了无以为继的地步。于是在《星际穿越》和《火星救援》之后,好莱坞过了十年才又来迎来一部《挽救计划》。
人类的想象力是不可能脱离现实存在的,科幻黄金时代的杰作,多少都受到太空竞赛和美苏冷战的影响;而赛博朋克这一题材的兴起,则要感谢里根和撒切尔的大缺大德;这些年来西方兴起的气候科幻,则有现实中气候运动的影响。
至于西方大量的科幻作品带有明显的宗教味道,这是西方历史文化中的元叙事所决定的。这本来是一个中性的问题,毕竟各个文明都有自己的文化历程。但我们也应该意识到,当下全球文化乃至于更多社会问题面临的困境,也和西方元叙事的独霸有很大的关系。比如当下西方国家对人工智能的病态态度,就和宗教元叙事脱不开关系。
在宗教元叙事以及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的笼罩下,时间久了就会产生一个问题,那就科幻艺术的创作者在这些思维的长期影响下,容易导致对技术与社会的关系缺乏理解。这方面的典型代表就是我们经常提到的硅谷技术右翼。
硅谷右翼常常自诩科幻爱好者,他们十分迷恋的一个观念是技术奇点,认为人工智能这样的技术达到某个位置之后,会带来科学能力的指数级飞跃。这种观念在近年来的欧美科幻也十分常见,但对现实生产有了解的人自然会知道,实际上这个过程一定会被科研或是生产的短板所限制,指数级飞跃是不存在的。
典型例子就是蛋白质结构之于生物学,尽管分析蛋白质结构的效率确实提高了无数倍,但在现实的实验室中,依然还是需要冷冻电镜测试蛋白质结构; 在药物研发之中,也依然需要临床试验才能得出药物是否有效的数据。只有脱离生产的人才会相信所谓的指数增长存在。
另一个问题则是对技术的粗暴二分法看待。金斯坦利罗宾逊近年来的气候科幻《未来部》就是个例子。小说里的气候灾难发生后,最终扭转局面的技术是地球工程。
而这也成了一部分环保主义者批评这个小说的原因,他们认为地球工程是资本主义推卸环保责任的一种手段,或是认为地球工程的破坏力比气候变化还大;而反过来说,硅谷则有很多人在炒作,说压根不用担心气候变化,地球工程这种技术随随便便就解决问题了。很明显,这两种态度都不是正确对待气候变化和地球工程的态度,但如今在西方,这两种思潮却都大行其道。
另外,这群人虽然在政治上看起来极度离经叛道,但实际上他们对于社会形态的想象力非常贫乏,他们似乎真的把当下西方的社会模式当做是某种唯一解,就像所谓的技术封建主义也不过是现在的西方社会套一层皮。当下硅谷右翼对技术封建主义的实践,很多时候是尝试购买一片土地,建立属于他们自己的城市和社区,在城市之中,他们是一切的主导者。
在南美有不少这样的实践,但现实的情况是,这些城市的基础服务依然需要当地政府兜底,这对南美右翼政府倒是很正常,但这些硅谷右翼有没有思考过,一个真正的高科技主导的封建领土,这些基础设施的维护和运行靠谁呢?
如果从成本的角度来说,可能选择他们最不喜欢的非法移民才是最市场经济的选项而美国实际上就是这么做的,非法移民承担了大量需要廉价劳动力的基础设施岗位。折腾了这么久,这些技术封建主的想象和美国的现实没什么区别,证明他们的思路压根不像是他们宣传的那么前卫。
科幻文艺作品作为人类前沿想象力的表现形式,是元叙事向未来的延伸,在西方的元叙事面临瓶颈时,中国的科幻叙事应该给予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虽然从在当下的世界秩序中,最有可能在各方面提供变革性产物的毫无疑问是中国,如今中国在生产力和技术上,已经有了足够的积累。但这些物质积累与变化,是不能直接替代想象力来回答人类的未来会如何这个永恒的谜题的,在这方面文化输出的作用是不可或缺的。而现状用当下流行的话来说就是,中国文化产品创作者们的想象力已经完全满足不了物质现实的发展需求。
比起好莱坞科幻中那些宗教式的预定论,中国科幻能从中国文化与历史之中汲取的,不应该只是一些文化符号,更值得学习的是事在人为的主观能动性。中国的革命叙事之所以是古典中国历史的延伸,就是因为把这种事在人为的精神发挥到了极致。
这次《群星》的故事就体现了这一点,不过剧情上还是有遗憾之处,尽管最后数据的计算是集体主义成功的结果,可是剧情展现h最终给人的感觉还是靠过去和未来两条线的男主解决了问题。当然,我们不是说以后有类似的剧情都要模板化处理,但好好打磨剧本,在内核和逻辑上是可以做到完整的。
中国的科幻作品,应该是上述这条线的继续延伸。技术可能会带来无穷的可能性,关键在于人的选择。中国科幻大可以不去预设什么宿命的结论,而是用属于人类自己的命运,在星空之中写下自己的史诗。
这方面给所有科幻创作者提供学习模板的典型,仍是大刘的作品。熟悉大刘作品的都知道,他的作品题材很多也来自已发生过的历史和现实,如《地火》中的工人,《中国太阳》中的农民工,《乡村教师》中的基层教育工作者,这些都是当时我国十分现实的社会问题;《混沌蝴蝶》、《天使时代》、《全频带阻塞干扰》、《光荣与梦想》还有《球状闪电》,则很明显是对上世纪末到本世纪初,美国在全球范围的帝国主义行径的痛斥;而《三体》系列作为刘慈欣最杰出的作品,除了有很多天才的科幻点子外,还在于故事脱胎于我国曾经经历过的冷战时代。
但显然大刘的故事不是对社会和历史的简单重复。他从这些已发生的历史中提炼出了能引导人们直面未来的关键的东西,这些东西正是我国文化创作领域一直以来严重缺乏的。
当然我们也知道,从《三体》和《流浪地球》大火后,有些人就把大刘也等同于了“主旋律”,一提要拍大刘式的科幻电影,有些人就会给扣上个“主旋律科幻电影”的帽子,进而还要说什么“太空战狼”。像这次《群星》如果不是刚上映就撤档,以其中对中国航天史的致敬和家国情怀浓度,怕不是也要被这些人打成“太空战狼”的。
我们并非说科幻片就只能拍元叙事。科幻片当然要有各种各样的类型,但以好莱坞观之,元叙事类的科幻片在整个科幻片体系中的位置无疑是十分重要的,对于刚刚起步的中国科幻电影来说,在相当一段时期内都会是更加重要的。
而且元叙事枯竭之后,对其他类型题材的想象力也会陷入桎梏中。以人工智能类题材的科幻作品为例,欧美从影视到游戏做了这么多作品,归结起来主题不过是几个,AI等于上帝/盗火者,AI等于少数族裔,AI等于异化的亲人或伴侣等等。尽管故事经常都发生在较远的未来,但世界逻辑常常都还是处于新自由主义的各种极致演化版本之下。
这让科幻作品拿手的人与技术关系的思考都失去了该有的作用力。看看今天AI冲击真正到来之后的社会状态就能明白,不首先终结新自由主义这套经济模式,去想象AI的未来甚至已经是不可能的。所谓的AGI真正到来之前,狂热的资本就会先把一切毁掉。
所以,中国科幻,或者说中国各种文化作品的时代机遇,就是以中国模式重塑对未来的“想象”。中国有责任为所有后发国家做出示范,科学幻想不是发达国家的垄断权力,对未来的设想不该是美国科幻大片那个样子。
独木不成林,在期待中国科幻电影早日迎来爆发的同时,我们也期待美国科幻电影能迎来复兴,继续好莱坞叙事,继续美西方继叙事,继续基督文明叙事,或者创造出新的叙事。两种叙事通过科幻电影艺术互相竞争,互相辩论,让全球观众思考哪一种叙事才是人类社会该有的科幻未来。这对美国来说,不是比现在对中国科技发展的各种无脑攻击有意义多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