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带娃去看了《蜘蛛侠4》,前一天晚上因为熬夜看EWC街霸6的总决赛所以没有睡够,本来准备到电影院再补补觉,没想到全程一直没犯困。《蜘蛛侠4》不能说有多惊艳,但是对得起票价,非常工整。

  相比之下上个月带娃去看《争洛阳》,电影也很工整,体现了当下中国电影工业化的水平,但似乎在讲故事和调动情绪方面技术还是生疏了一点,做加法和做减法都有点怪怪的,虽然快结尾的部分张飞那句“三姓家奴”和关羽出场时的“铛铛铛”三刀十分惊艳,但整部电影的情节布置和叙事节奏是有些问题的,中间打了几次哈欠。

  《蜘蛛侠4》电影本身没有让我特别印象深刻的点,但片尾演职人员字幕出现时所配的纽约空镜确实让我很喜欢,从清晨到黄昏,从街景到行人,拍出了纽约的繁忙与纽约人的闲适,展现出了纽约这座城市的魅力,隐隐有伍迪·艾伦“献给纽约的情书”那味儿了,一个大写的抒情。

  这非常有意思,作为一个日常写美国政治八卦的人,第一眼看到《蜘蛛侠4》这段空镜头,我首先想到的是“这不是全部的纽约”,这里很明显是用滤镜过滤过的纽约,或者说是纽约的一道剪影,保留了纽约这座城市最吸引人的精华。它是与电影《小丑》里那个纽约(哥谭)相对称的反面。我们可以说《蜘蛛侠4》这段镜头寄托了美国老乡对生活美好的希望与想象,剥离了阶级矛盾、党派分歧、马达尼和特朗普等等嘈杂现实——或者说剥离了政治现实——之后的希望与想象。

  从电影院出来之后我一直在回味这段空镜,突然又想到了《奥德赛》。这电影好像马上也要到国内上映,我还没有看过,但上个月我读到了好几篇美国那边关于这部电影的影评。跟《蜘蛛侠4》相比,《奥德赛》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比如《纽约时报》就出了好几篇关于《奥德赛》的评论,把《奥德赛》说成了“当代美国最重要的政治电影”。

  7月22,《让这成为文化战争纷争的最终定论》。

  这篇评论站在美国左翼的立场上,呼吁把视角从“黑人海伦”这些woke元素上转移到奥德赛的现代性困惑上,说诺兰在电影里为奥德赛增添了原作《荷马史诗》中所没有的道义愧疚。原作中的古希腊人视战争为荣耀,而诺兰电影里的奥德赛恐惧战争,为献“木马计”而玷污古希腊待客礼仪传统感到羞愧,对因为长年参与战争而丢下亲友感到悔恨。《奥德赛》本质上就是诺兰上一部电影《奥本海默》的精神延续,奥本海默是看到自己创造的毁灭性现实后果而感到焦虑与沉重,奥德赛同样参与了一项破坏性巨大、自己又无法完全理解的工程,所以也感到同样的焦虑与沉重。从这个角度讲,《奥德赛》只是借用了古希腊史诗的“木马壳子”,讨论的其实全是当代美国的政治难题。

  7月26,《奥德赛给了我们一个应得的英雄》。

  这则评论算是上一篇评论的延续,不过对于奥德赛的现代性困惑主要是从诺兰把奥德赛塑造成“不坚定的半吊子英雄”——经典的好莱坞人物设定——这个角度出发的。有意思的是这篇影评还专门提到了奥德赛为战争离家后妻子被“不如自己的男人追求”这一经典桥段,作者意味深长地说这其实也是一种现代隐喻,预示着奥德赛的下一代可能被不如自己的人教导,“事实上已经误入歧途”。

  同样是7月26,《诺兰驳斥了时代精神》。

  这篇评论火气非常大、火力非常猛,David French把矛头直接对准“一位以前所未见的规模中饱私囊的总统、一个总能逃脱罪责的爱泼斯坦式的放荡虐待阶层、总是违法而不受惩罚的政府官员群体、不断否认邻居的尊严的霸凌者、紧密结合起来的骗子和蠢材”。David French说诺兰借用《奥德赛》讨论了“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不管是法律上还是道德上”这一命题,而“在美国历史的这一时刻,似乎相当一部分美国统治阶层正把全部赌注押在'没有后果'上”。David French接着将《奥德赛》称为“我见过的最具保守主义精神的电影之一”,然后骂道“愚蠢而小家子气的右翼居然仅凭黑人海伦选角就说这部电影是woke的”。

  8月1号,《它平庸、乏味、单薄且充满说教,但我们对它议论不休》。

  作者Ross Douthat是保守派作家。这评论表示诺兰凭借《奥德赛》再一次引爆了社交网络,但是这电影本身乏善可陈,“一段非常美国化的故事,带着战争片和西部片的熟悉桥段,对白属于当代青春小说,道德说教极端直白又极端笼统……这种平庸的说教性非常方便观众做所谓的个性化解读”。Ross Douthat指出这部电影确实深度介入了当代美国政治,甚至是主动挑起意识形态的争论,借此取得文化意义和商业成功。

  8月2号,《诺兰的特洛伊木马》。

  Ezra Klein讲了一个有趣的美国故事,他说美国人非常喜欢trickster(诡计多端者),因为这些人“体现了关于美国的真实的却无法公开宣告的事物”,至少三十年前的美国是这样的。然而如今的美国“几乎没有什么不能被说出,但美国文化中那些最优秀的理念和道德已经被严重的亵渎和扰乱”。从这个角度,诺兰是一个trickster,《奥德赛》里马特·达蒙饰演的奥德赛也是一个trickster,他们在用一种古典的方式暗示一些崭新的内容。

  什么崭新的内容呢?比如“像柯蒂斯·亚文和迈克尔·安东这样的右翼知识分子思考需要一位美国凯撒,这并非偶然。特朗普政府痴迷于罗马式建筑,这并非偶然……在诺兰的《奥德赛》中,特洛伊的海伦不过是一场为控制贸易路线而发动的战争的借口。在一届为了争夺贸易流支配权而冲击全球秩序的政府任期内,这是一个有深意的选择。”

  比如“我很难不想起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倾泻在以色列的积压怒火,以及此后以色列成百倍倾泻在加沙的怒火。内塔尼亚胡现在将以色列的未来描述为‘雅典和超级斯巴达’……《人类简史》作者尤赫拉利说过,两千年来,世界各地的犹太人将学习和研究视为最高的精神活动。两千年后,你问他们:你学到了什么?你研究了整整两千年,学到了什么?然后像内塔尼亚胡这样的人告诉你:哦,我们学到的是你必须成为罗马人,你必须强大,你必须建立军团,你必须摧毁城市。这是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事。”

  Ezra Klein自问自答道,诺兰为什么要在电影里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善待邻居的宙斯之法”设定为全片的核心法则,这其实是给曾经美西方的犹太-基督教文化中的优秀部分换了个说法,意思是现在的美西方已经抛弃了这些宝贵财富。在此基础上Ezra Klein评论道虽然现代美西方右翼心心念念要再次伟大,带来复兴,但是他们注定无法成功。

  今天算是闲聊,从《蜘蛛侠4》到《奥德赛》,两部电影题材不同,主题不同,甚至瞄准的市场可能也不同,但它们都展现了当代美国老乡的某种精神困境,对于我们理解美国很有帮助,对于我们理解自己也很有借鉴意义。

  最后讲个好玩的八卦结尾。Ezra Klein除了评论文章,还专门在《纽时》出了个播客,题目起得充满挑衅意味,叫“诺兰凝视马斯克的灵魂”。里头说马斯克根本没看懂电影,就开始跟着右翼一起叫嚣反对诺兰和《奥德赛》,叫嚣“电影是左翼摧毁西方文明的阴谋的一部分”。马斯克还放话说自己今年也要出一部《奥德赛》电影,跟诺兰版的《奥德赛》打擂台,马斯克说就用AI制作,会“忠于荷马原作”。我们不妨期待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