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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麻省理工科技评论)

今年早些时候,NASA“阿耳忒弥斯 II”(Artemis II)的四名宇航员绕月飞行时,刷新了人类距离地球最远的纪录,比 1972 年阿波罗 13 号创下的纪录还多出了约 4000 英里。

按照规划,“阿耳忒弥斯”计划将在 2030 年代由美国联合国际与商业伙伴,在月球南极建立长期有人驻留基地。与此同时,中国和俄罗斯也计划在相近时间、同一区域建设自己的载人月球基地。另一边,蓝色起源(Blue Origin)和 SpaceX 等商业公司已经开始争夺逐渐成形的太空旅游市场,希望先把普通人送上私人航天任务,长期目标则直指月球,甚至火星。

但伴随着新一轮太空探索浪潮,一个最根本的问题始终没有消失: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把人送上太空?

载人航天既危险又昂贵。如果只是为了科学探索,甚至开采资源,机器人或许可以做得更便宜、更安全。既然如此,人为什么非得亲自去?从载人航天诞生之初,人们就给出过无数答案:国家实力与地缘政治、拓展疆域的冲动、精神体验、科学好奇心,以及商业利益。

但“阿耳忒弥斯”计划之后,人们提出了另一个更简单、也更底层的解释:人类就是闲不住,天生就想往外走。地缘政治、科学探索还是商业开发,这些宏大理由背后,或许都指向一种更古老的本能:不断扩张、探索陌生环境,并设法适应它。

太空人类学家迪安娜·韦贝尔(Deana L. Weibel)就在新书《The Ultraview Effect》中,把人类探索太空视为一种古老“朝圣冲动”的延续。数千年来,人们会为了抵达某个神圣之地,穿越险境,只为获得一次改变世界观的体验。今天,太空或许成了新的朝圣地。

韦贝尔说,“我们去太空,是因为我们想探索。我们想知道,走在另一个世界上究竟是什么感觉。”心脏病专家艾曼·贾汉吉尔(Eiman Jahangir)搭乘蓝色起源进入太空,并在《A Heart for Space》中记录了这段经历。NASA 前宇航员焦立中(Leroy Chiao)则在回忆录《Dinner with an Astronaut》中总结,人类似乎就是有一种冲动:想知道“另一边到底有什么”。

这种说法听起来很浪漫:去陌生的地方,开辟新的边界,再把环境改造成适合人类生活的样子。但问题在于,当人类真正大规模进入太空,我们也一定会把地球上的问题带过去。月球和火星将不再只是承载科幻想象的遥远世界,而会变成宇航员的工作场所、商业公司的生意场、军事竞争的新空间、游客的目的地,甚至是需要保护的文化遗产。

到那时,规则由谁制定?目前,依然只是少数国家、机构和企业。因此,如果把“离开地球”简单理解成少数国家或者超级富豪满足探索欲和征服欲的游戏,已经不够了。随着载人航天逐渐走向现实,它最终会涉及所有人。每一个在意人类太空未来的人,都需要思考:我们希望未来是什么样子?

在阿波罗时代,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冷战。20 世纪 60 年代,美苏关系高度紧张,载人航天是展示国家技术实力最直接的方式之一。同时,登月也激励了整整一代人投身科学和工程,焦立中本人就是其中之一。1969 年,8 岁的他在堪萨斯州威奇托观看了阿波罗 11 号登月直播,从此被深深吸引。几十年后,他三次执行航天飞机任务,还担任过国际空间站指挥官。

但早期太空竞赛光鲜的一面背后,藏着军事威慑。毕竟,把宇航员送入太空的火箭,本质上和洲际导弹共享大量底层技术。一个国家既然能够把人送上轨道,自然也有能力把核弹头送出去。如今,NASA 正在公开强调,美国已经进入另一场太空竞赛,不过这次的竞争对手变成了中国。

上一轮竞争更多是象征性的:谁先登月,谁就证明自己拥有全球领先的科技实力。这一轮却可能更加实际。焦立中认为,新的“头等奖”可能不是一面旗帜,而是资源。比如水。月球南极可能存在大量冰。如果未来能够利用这些冰生产饮用水、氧气甚至火箭燃料,那么对最适合开发这些资源的区域拥有实际控制力,就可能产生巨大价值。

现行太空法禁止任何国家直接宣布月球某块土地归自己所有,但这些制定于几十年前的规则,很快就要接受现实考验。美国和中国都计划在月球南极建设能够长期支持人员驻留的基地。这类基地很可能需要核反应堆供能,而为了安全,反应堆周边势必要划出隔离区。

结果可能出现一种微妙局面:一个国家并不能在法律上“拥有”月球土地。但却因为最早在那里建起设施,事实上获得了对周边关键区域的优先使用权。换句话说,在月球资源最丰富的地方,“先到先得”可能成为一种现实优势。当然,这一切目前仍有很大不确定性。法律、政治、金融等多个领域的怀疑者都认为,所谓繁荣的“太空资源经济”未必会很快出现。

但无论如何,一个围绕载人航天展开的经济体系,已经开始显现轮廓。而且,想从中分一杯羹的并不只有政府。马斯克最终希望 SpaceX 把数以百万计的普通人送入轨道,并在火星建立永久定居点。这个目标能不能实现尚未可知,但 SpaceX 的确在持续向商业载人航天推进。

贝索斯创办的蓝色起源则已经把超过 80 名普通人送上亚轨道太空,其中包括《星际迷航》演员威廉·夏特纳(William Shatner)、歌手凯蒂·佩里(Katy Perry),以及心脏病专家贾汉吉尔。

贾汉吉尔出生于伊朗、在美国田纳西州长大。他多年来一直努力成为 NASA 宇航员,却始终没有入选。最终,他通过抽奖赢得了蓝色起源“新谢泼德 26 号”(New Shepard-26)任务的一个席位。2024 年 8 月,他终于飞到距地面约 65 英里的高空,整趟旅程只有 10 分钟。对他而言,这 10 分钟几乎是一场持续了半生的朝圣。他在书中写道,为了这短短 10 分钟,自己做了 40 年的梦,奋斗了 20 年。它并不是他儿时设想的那条路(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成为 NASA 宇航员。不过,他还是以另一种方式抵达了太空。)

从个人体验来看,这类旅行当然可能意义非凡。但从商业角度,太空旅游最终是一门生意。而公众显然还没有完全接受“载人航天商品化”这件事。2025 年 4 月,蓝色起源曾执行一次全女性乘员任务,乘客包括凯蒂·佩里、电视记者盖尔·金(Gayle King),以及贝索斯的妻子劳伦·桑切斯·贝索斯(Lauren Sánchez Bezos)等人。这次任务原本试图被包装成一个女性主义里程碑,却在网络上遭到大量嘲讽和批评。它暴露出了一个很难回避的问题:到底谁有资格去太空?他们为什么能去?以及一次昂贵的太空旅行,究竟意味着什么?随着商业载人飞行越来越普遍,这些争论恐怕只会越来越激烈。

现在,一批太空企业家正在测试下一代火箭,设计月球基地,抢占未来载人航天的入口。但人类想把自己的活动范围扩展到地球之外,显然不仅仅是为了国家实力、技术炫耀或者商业利益。这种冲动比现代国家甚至现代文明都古老得多。它原始、本能,而且很可能无法阻挡。这未必是一件坏事。如果运用得当,它甚至可能反过来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地球上的生活。

韦贝尔长期从人类学角度研究“朝圣”。几十年来,她一直记录前往法国西南部罗卡马杜尔(Rocamadour)村朝拜“黑色圣母像”的朝圣者。雕像位于一座依悬崖而建的教堂中,人在那里既会感到眩晕,又会产生强烈的宗教敬畏。韦贝尔认为,宇航员在太空中的某些体验,本质上与此非常相似。

她把这种体验称为“超远观效应”(ultraview effect);这个概念源自著名的“总观效应”(overview effect)。“总观效应”由太空哲学家弗兰克·怀特(Frank White)提出,指的是宇航员从轨道俯瞰地球时产生的心理冲击:当整个地球第一次以一个小小的、脆弱的整体出现在眼前时,人们往往会重新理解国界、生命和人类文明。

而“超远观效应”把视线转向相反方向。不再看地球,而是看向宇宙。在那里,人面对的不是一个美丽的蓝色星球,而是几乎无法理解的无边黑暗。宇航员描述这种感受时,往往会同时使用“敬畏”和“恐惧”。你会被它震撼,却也会感到疏离、渺小,甚至无法理解眼前究竟是什么。18 世纪哲学家埃德蒙·伯克(Edmund Burke)曾把类似的体验称为“令人愉悦的恐怖”。韦贝尔写道,正是在这些奇异和震撼的瞬间,我们才突然意识到:宇宙里存在着大量人类根本没有能力理解的谜团。

今年 4 月的一场 NASA 发布会上,“阿耳忒弥斯 II”指挥官里德·怀斯曼(Reid Wiseman)回忆起自己在月球附近看到月球遮住太阳的一幕。当时他对队友说,他甚至不确定,人类是否已经进化到了能够理解眼前这一切的程度。

《The Ultraview Effect》最初的灵感,也来自月球背面。韦贝尔在书中采访了一名匿名的阿波罗指令舱驾驶员,并把他称为“扎克”(Zack)。当飞船进入月球背面后,他没有继续看月球,而是关闭舱内所有灯光,让眼睛完全适应黑暗,然后望向深空。眼前只有令人眩晕的、似乎永无尽头的宇宙。这次经历彻底改变了他对“无限”的理解。在他看来,“无限”根本不是一个人类真正能够想象的概念。而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你看待其他一切事物的方式,也会跟着改变。

这种体验并不只属于执行任务的专业宇航员,哪怕只是参加商飞行的游客,也曾描述过类似的感受。2021 年,威廉·夏特纳搭乘蓝色起源飞船进入太空。返回地球后,他明显受到了冲击。他把地球的大气层形容成“一床蓝色的被子”,把地球称为“母亲”和“生命”。但当他把目光从地球移开,看到的却只有一片黑暗。那是一种令他不安的“黑色丑陋”。他甚至问自己:“那就是死亡吗?,死亡就是这个样子吗?”

贾汉吉尔也有类似体验。他在《A Heart for Space》中写道,地球比他想象中任何东西都更明亮。可只要视线稍微向上移动,就会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那是他见过“最黑的黑色”,像凝视一瓶墨水。他只能呆呆地看着,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也正是在那一刻,他突然极其清楚地意识到:大气层之下的地球就是家。一个必须不惜代价保护的家。

这些经历已经超出了所有关于载人航天“值不值”的现实争论。国家之间争第一也好,商业公司追逐巨额利润也好,太空技术是否能够催生新的科学突破也好,把这些层层剥开,最后剩下的或许还是一种极其古老的故事:英雄离开故乡,走向未知,再带着新的认知回来。在人类历史和神话中,总有人忍不住想追逐地平线。有些朝圣者再也没有回来。但那些回来的人,往往会带回某种新的经验、新的世界观,甚至是让旧世界变得更好的启示。

对于马斯克而言,这场“英雄之旅”的终点,是把人类文明扩展到火星乃至更远的地方,让人类真正成为跨行星物种。几个世纪以来,不少太空梦想家都把走出地球视为人类文明“成年”的最后一步。俄罗斯火箭先驱康斯坦丁·齐奥尔科夫斯基(Konstantin Tsiolkovsky)那句著名的话,就概括了这种思想:“地球是人类的摇篮,但人类不可能永远生活在摇篮里。”

把人类散布到星际之间,从而避免文明因一次灾难彻底灭绝,这个愿景极具吸引力。它既是科幻小说最常见的母题之一,也被越来越多人当作人类未来的一份路线图。但焦立中对此要冷静得多。在他看来,靠太空“拯救人类”可能只是一种幻觉。他说,开发小行星防御技术当然重要,让人类有能力在火星这样的星球长期生存也很重要。

但从更长的时间尺度看,人类终究会消失。这听起来可能有些奇怪,但他反而从这个事实中感到某种安慰,“我们并不是在参加一场拯救自己的竞赛。”也许宇宙本来就有自己的秩序,每一种智慧生命都会经历属于自己的周期。

灭绝,也未必是一件无法接受的事。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或许人类制造的机器人飞船反而会比我们活得更久。事实上,它们现在已经是人类最大胆的先遣队。机器人可以贴近太阳飞行,可以探索人类根本无法生存的行星,甚至已经飞入星际空间。但机器人再强大,也无法完全取代“人亲自去了那里”带来的冲击。

焦立中说,当真正有一个人出现在太空中时,人们更容易把自己代入其中。机器人探测器传回的数据和照片当然同样令人惊叹,但在人类探索和机器人探索之间,他认为两者缺一不可。

韦贝尔举了一个很典型的例子。阿波罗时代,其实早就有机器人探测器从月球轨道拍摄过地球。但真正改变公众认知的,却是阿波罗 8 号宇航员威廉·安德斯(Bill Anders)亲手拍下的那张著名照片——《地出》(Earthrise)。照片中,蓝色地球从荒凉的月球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阿耳忒弥斯 II”任务中。宇航员从飞船上拍摄的照片迅速传播,其中包括克里斯蒂娜·科赫(Christina Koch)透过舷窗凝望遥远地球的一幕。

人类有很多理由留在地面。航天风险极高,长期宇宙辐射会带来一系列健康问题,成本也高得惊人。但我们大概还是不会永远留在地球上。哪怕人类最终走不了多远,我们也很可能会不断尝试。原因和数千年前我们的祖先穿越沙漠、海洋和山脉,并没有太大区别。

https://www.technologyreview.com/2026/08/18/1141614/book-review-astronaut-role-in-flu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