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意为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

  【导读】近日,Kimi新一代模型K3发布,并在权威测评中几乎追平Claude Fable 5、GPT-5.6 Sol等闭源旗舰模型。这意味着以往美国闭源模型绝对领先的时代已经结束。22日,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主任 Michael Kratsios在 X 上指责月之暗面对Anthropic Fable 5模型进行了大规模蒸馏,并从不正当渠道获取了用于模型训练的服务器芯片。随后,美财长贝森特发帖称,美国对中国的知识产权盗窃可以采取制裁和实体清单等手段。针对白宫的态度,黄仁勋很快发文论述开源模型对美国AI领导力至关重要,美国应支持开源模型。这一观点迅速得到一众科技巨头的认可。近200家硅谷创业公司联名致信特朗普政府,警告如果封禁中国开源模型,“将有数百家公司瞬间死亡”,黄仁勋则在采访中说美国公司“绝对应该被允许使用中国模型”。

  Kimi K3暴露出的美国内部的撕裂,是中美人工智能博弈进入白热化阶段的一个缩影。一方面,特朗普政府正在全球范围内编织一张庞大的“友岸算力圈”,试图从矿产资源到基础设施、供应链各个层面将中国排除在之外。另一方面,中国以开放生态、多边共治为导向的理念,积极联合“一带一路”国家推进全球人工智能能力建设。本文深入剖析了美国友岸算力圈的战略布局,及其面临的地缘冲突威胁、投资回报困境与盟友离心倾向的三重挑战。

  就在美国打造的国际AI阵营陷入困境时,Kimi K3在美国国内激起的意见分歧,暴露出美国产业界在安全焦虑、闭源利润、算力生意、开发者生态之间的巨大紧张。

  本文原载《文化纵横》2026年第3期,欢迎个人分享,媒体转载请联系本公众号。

  构建“友岸算力圈”:

  特朗普2.0的人工智能外交

  特朗普再度上任后,将发展人工智能提升至与曼哈顿计划、阿波罗登月计划同等的战略高度,先后出台了建设超大规模算力基础设施的“星际之门”计划以及打造“美国安全与科学平台”的“创世纪”计划,并将人工智能明确定位为中美竞争的主战场。2025年7月,白宫发布《赢得竞争:美国人工智能行动计划》,将人工智能外交确立为战略支柱,核心抓手便是构建“友岸算力圈”。这一概念源自拜登政府产业外交思想的核心“友岸外包”,时任商务部长吉娜·雷蒙多指出,“友岸外包”是将生产设施转移至友好国家,以降低对存在地缘政治风险国家的依赖。其本质是构建排他性产业联盟,削弱中国在全球供应链中的主导地位,最终服务于重振美国制造业霸权的战略目标。在此基础上,特朗普2.0政府在人工智能领域实现了对这一政策逻辑的深化与超越。“友岸算力圈”是指在友好国家部署算力基础设施和全栈技术体系,构建一个依赖美国核心技术、嵌入美国产业生态、运行美国治理规则、服务美国战略目标的新型战略联盟。美国不仅借助“友岸算力圈”打压中国产业发展,更试图通过掌控智能时代的“技术底座”,将算力供应链联盟转化为对抗中国的地缘政治阵营,在强化美国全球人工智能主导地位的同时,重塑未来的国际权力格局。

  ▍“友岸算力圈”的三维战略布局

  当下,美国的“友岸算力圈”布局主要沿三大维度展开:在市场维度塑造排斥中国的产业生态,在空间维度构建围堵中国的基建网络,在供应链维度打造排除中国的多边联盟,三者相互支撑、协同强化,为“友岸算力圈”的形成奠定基础。

  在市场维度,美国正同步推进技术输出与对华封锁两条路径,以一体两面的经济外交工具重塑全球人工智能产业版图。前者聚焦将特定国家与地区纳入美国技术体系,以生态锁定划定“友岸”势力范围;后者则持续强化对中国半导体与人工智能关键环节的出口管制,以全链封锁压缩“敌岸”发展空间。

  技术输出路径上,美国政府正通过战略规划和金融支持,与产业界协同推进技术体系的对外扩散。美国商务部、国务院与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共同制定了《美国人工智能出口计划》,面向产业界征集“全栈人工智能技术包”,旨在通过端到端的输出,在目标国建立基于美国技术栈的发展环境,从而将其深度嵌入美国主导的人工智能产业生态之中。与此同时,美国国务院将依托经济外交行动小组(EDAG)协调进出口银行(EXIM)与国际开发金融公司(DFC),为获批项目提供贷款支持与融资担保。在组织方式上,商务部将组建面向标准化输出的“预设联盟”与面向定制化项目的“按需联盟”两类企业合作团队,最大限度地推动美国技术栈的全球渗透。

  对华封锁路径上,美国正不断加大对中国芯片产业的打压力度,由精准打击尖端技术逐渐转向全面遏制产业链,并重点推进“友岸国家”对齐标准,封堵算力出口体系中的“剩余漏洞”。在高端芯片领域,美国正在探索对部署地点的位置验证功能,以防美国高端芯片流入“受关注国家”,并进一步强化全球芯片出口管制的执法能力。在半导体制造领域,美国不仅对先进制程“严防死守”,而且试图对成熟制程进行“釜底抽薪”。2026年4月,美国两党议员提出《硬件技术控制多边协同法案》(MATCH Act),要求荷兰、日本等盟友全面采纳与美国一致的半导体设备出口管制标准。该法案提出,应全面禁止对五家中国核心半导体企业出口浸润式深紫外光刻机(DUV)等关键设备,同时要求相关供应商停止为已售设备提供维护与技术支持服务,试图从根源上限制中国半导体产能的扩张。通过在全球范围内操纵技术栈与算力资源的流向,美国同步强化了控制“友岸国家”以及围堵竞争对手的力度。

  在空间维度,美国通过在优势各异的“支点国家”部署算力基础设施,逐步勾勒出“友岸算力圈”的轮廓。海湾国家凭借着得天独厚的资源禀赋、政策支持能力、主权财富基金实力,成为“友岸算力圈”布局的首选区域。对于阿联酋,美国采取深度绑定策略,着力将其打造为全球人工智能算力枢纽。双方签署“人工智能加速伙伴关系”框架协议,通过制度化安排强化双边战略协作关系。同时,美国以技术准入施压阿联酋“选边站队”,迫使G42等阿联酋龙头AI企业全面撤出在华投资。此外,美国着力通过双向资本流动强化生态捆绑,使阿联酋为美国及其伙伴国家的算力基础设施建设提供长期资本支持。随着首个“星际之门”国际站点落地,阿联酋由此成为“友岸算力圈”中最具示范效应的支点国家。对于沙特,美国则以本土能力建设为杠杆,撬动战略资源与市场空间。通过与Humain等沙特AI企业开展合作,美国在支持沙特共建数据中心、人工智能工厂的同时,逐步将能源、矿产等关键战略资源纳入了双边合作轨道。对于卡塔尔,美国则以量子计算等尖端技术合作、专项资本投入以及高等教育合作为抓手,推动其由传统能源资本输出国向前沿创新高地转型。

  整体来看,美国与不同海湾国家之间的具体合作虽各有侧重,但都倾向于形成一种“混合型主权”模式,并试图将这一模式作为打造“友岸算力圈”支点的蓝本。具体而言,东道国通过采购美国的先进半导体、算法模型和云服务等产品,出资建设算力与数据基础设施,以此推动国家数智化转型的进程。尽管这些基础设施在名义上属于东道国的主权资产,但芯片供应、云端运维等关键环节仍由美国企业及其监管体系掌控。借助这一模式,美国既试图通过抢占东道国市场增强自身在全球人工智能体系中的影响力,又希望吸引海外资本反哺本土产业发展,以此进一步扩大领先优势。

  以海湾国家为起点,美国加速推动“友岸算力圈”在全球的扩张进程。一方面,美国加速培育新兴区域算力枢纽,以“星际之门”为抓手,在能源丰富的挪威、阿根廷建设站点,打造辐射各大洲的算力网络。另一方面,美国持续绑定传统盟友,推广制度化合作框架,全面巩固科技同盟。2025年9月,特朗普访英并签署《科技繁荣协议》,宣布在英国启动“星际之门”项目,微软、谷歌与英伟达等超级企业承诺投资310亿英镑,用于支持英国人工智能产业发展。随后,美国先后与日本、韩国、印度签署该协议,合作内容不仅涵盖前沿技术,还延伸至对齐技术标准、协调监管框架与推进联合研发等领域。通过一系列制度化安排,美国试图与传统盟友开展“技术共研、规则共建、产业共荣”的深度协作,以巩固自身在全球人工智能产业生态中的主导地位。

  在供应链维度,美国致力于构建一个以“去中国化”为导向、整合多国战略资源的多边联盟。2025年12月,美国发起成立“硅和平”(Pax Silica)联盟,其成员在人工智能产业上呈现出高度互补的特征。在技术层面,日本、韩国和荷兰控制着全球半导体产业链的关键节点。在资源层面,澳大利亚掌握锂、钴、稀土等关键矿产资源,阿联酋和卡塔尔则拥有充足的电力储备与雄厚的资本实力。此外,印度庞大的数据规模与人力资本、以色列的研发能力以及新加坡的物流枢纽功能和融资优势,也是支持合作的关键要素。在不断扩员的过程中,“硅和平”联盟逐步形成了技术-制造-资源“三位一体”的人工智能供应链体系。在此基础上,美国试图将技术标准、出口管制与投资合作等政策工具统一整合进联盟的制度框架之中,协调成员国的经济政策、产业布局与合作方向。由此可见,“硅和平”不仅是一项供应链合作安排,更是一种以资源互补与利益绑定为基础的新型经济伙伴关系,在强化“友岸算力圈”的过程中,服务于构建人工智能时代由美国主导的全球经济新秩序。

  ▍“友岸算力圈”的三重现实困境

  目前,凭借明确的战略规划和技术领先地位,美国的“友岸算力圈”已初具规模。然而,随着地缘风险持续侵蚀节点稳定性,投资环境抬高部署的经济门槛,战略目标分歧不断稀释盟友间的合作共识,其后续深化和扩张正面临严峻挑战。

  在安全层面,自2026年2月底美以伊战争爆发以来,地缘政治冲突的升级已对海湾节点构成了直接威胁。3月,亚马逊中东数据中心遭伊朗无人机袭击,标志着数字基础设施正式成为非对称作战的重要目标。这场“低成本、高回报”的打击不仅重创了美以的数字指挥链,也使中东地区的金融结算、物流调度与政务服务一度陷入停摆。随后,伊朗将中东18家与美国信息通信技术和人工智能企业有关的机构列为“合法打击目标”,并公开威胁将阿联酋的“星际之门”项目设施作为攻击对象。此外,美伊围绕霍尔木兹海峡的博弈也使稀有气体等半导体制造原料面临断供危机,进一步加大了美国主导的算力供应链的风险。

  究其根源,“友岸算力圈”节点的脆弱性源于人工智能基础设施“易攻难守”的特征:大型算力集群通常以园区形态存在,易于被侦察和锁定,针对供电、冷却、光缆等关键环节的精准打击,便足以引发系统瘫痪。安全预期的持续恶化,不仅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海湾国家对美国算力布局的吸引力,也促使美国重新评估既有的部署逻辑,并强化对地缘政治风险因素的权重考量。未来,美国可能倾向于将更多核心算力节点布局于政治安全性更高的地区。美国还可能加速推进跨区域、分布式部署,以增强基础设施韧性并分散地缘风险。海湾国家既有数据中心的安全维护成本将显著上升,很可能削弱美国企业追加投资的意愿。总体而言,地缘政治风险的加剧不仅可能促使美国重新评估相关国家在“友岸算力圈”中的地位与部署优先级,也将在相当程度上延缓既有高额投资项目的落地进程。

  在经济层面,东道国投资环境对美国部署海外算力节点形成了多重阻力。2026年4月,OpenAI宣布暂停推进英国“星际之门”项目,正是这一困境的直观体现。在资源禀赋方面,英国工业能源价格长期处于高位,显著推高了算力基础设施的建设与运行成本。在基础设施环境方面,英国电网基础设施相对滞后、接入周期冗长,进一步延宕了大型算力项目的投资回报周期。在监管环境方面,英国相关规则体系仍存在模糊性,导致合规成本攀升。作为跨大西洋人工智能合作的旗舰项目,英国“星际之门”项目的停滞不仅意味着美英双边合作受挫,也可能影响“友岸算力圈”在欧洲的扩张进程。与此同时,美国控制算力基础设施的战略意图,与欧盟的数字主权愿景存在明显张力。特朗普政府甚至以加征钢铝关税为筹码施压欧盟监管“松绑”,“数字主权”与“数字霸权”的碰撞已然使美欧人工智能合作出现裂痕。

  在战略协同层面,美国强迫盟友“选边站队”正引发普遍不满。中国在市场规模、应用场景与具身智能等方面的领先优势,使各国不愿因对华脱钩而错失发展机遇。随着特朗普不断以“交易型外交”榨取全球利益,“友岸国家”也开始对华释放出更多合作信号。例如,沙特坚持推进与华为、阿里云等中国企业的合作,并在“数字丝绸之路”框架下深化与国际数字生态的连接。韩国总统李在明则于2026年1月携三星电子、SK集团、现代汽车和LG集团等企业高层访华,不仅深化了对华人工智能合作,更意在借鉴中国的产业发展战略。由此可见,各国在政治压力与发展需求之间的权衡,正悄然侵蚀着美国“友岸算力圈”的向心力。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美国已促成若干大额订单和合作协议,但相当一部分仍停留在规划或意向阶段,落地仍面临诸多不确定性。其中,产能瓶颈已成为制约算力基础设施落地的核心因素。一方面,高端芯片对台积电CoWoS先进封装工艺依赖度极高,而该环节扩产进程相对迟滞,致使芯片交付周期延长。另一方面,高带宽内存(HBM)供给亦面临紧张态势。两大环节的产能均难以承载算力需求的集中爆发。为分散风险,OpenAI等厂商正大力推进供应商多元化布局,提升博通、超威半导体产品及自研芯片的部署比例,并在交付端采取分期到货、逐步装填的缓冲策略。然而,鉴于高端产能的持续紧缺,美国极有可能调整海外算力的分配权限,导致部分数据中心的交付进程出现波动。对这一分配权的控制,正顺势转化为美国施压盟友的重要筹码。总而言之,美国“友岸算力圈”的长期维系,并不取决于已签署协议或动员国家的数量,而是更有赖于地缘环境的相对稳定、投资回报的可预期性、制度约束的实际效力,以及能否凝聚盟友之间的战略共识,巩固合作基础。

  当下,随着美国“友岸算力圈”的不断扩展,中国在人工智能领域面临的竞争压力也逐渐加大。美国频繁施压其他国家剥离中国人工智能产业生态,不仅增加了中国开展国际合作的阻力,也对中国人工智能供应链韧性和产业安全造成了冲击。然而,这一强行“去中国化”的单边策略并不利于美国人工智能产业的长期发展。一方面,全球人工智能供应链与治理机制的碎片化,抬升了美国企业的合规成本与运营风险;另一方面,美国主动切断中美合作通道,缩小了双方基于优势互补的合作空间。作为一项基础性、通用性的技术,人工智能的进步高度依赖开放协作与全球分工。“友岸算力圈”内在的零和博弈逻辑与这一规律背道而驰,长期来看,反而可能迟滞全球人工智能产业的发展步伐。

  总之,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内,赢得人工智能竞争被视为促进科技创新、推动产业升级、捍卫国家安全并护持全球霸权的关键抓手。在国内层面,美国通过“星际之门”和“创世纪”计划,以“举国体制”推进算力基础设施建设与前沿科研突破;在国际层面,则以“友岸算力圈”为核心推进人工智能外交,重组全球算力资源与供应链体系。然而,美国“友岸算力圈”的节点布局正深陷地缘安全与投资环境的“两难困境”、高端产能的硬性短缺以及扩张前景的不确定性之中。与此同时,中国人工智能产业生态吸引力的上升,正从外部进一步推高“友岸算力圈”的协调与管控成本。当下,中美竞争正将全球人工智能发展推向新的十字路口:一边是由美国主导、以阵营分化和地缘对抗为特征的封闭体系,另一边则是中国所倡导的以多边共治与普惠合作为导向的开放生态。未来,全球人工智能的发展走向不仅关乎中美两国的战略优势消长,也将深刻塑造智能时代的全球经济秩序与地缘政治格局。